陈焕从文吏手中接过木匣,取出黄绫诏书,徐徐展开。
“诏,下——”
所有人下跪,屏息垂首。
“为靖地方、安百姓、绝私斗之源,着即日起,重申旧制——”
陈焕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头。
诏书言明,弓弩、长兵、重甲等战具俱在严禁之列,凡私藏者罪同谋逆。即日起,天下兵刃,皆需官府勘验烙印,登记在册。无铭之器,即为黑器,持者与匪同罪。
诏书念罢,校场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铁岩跪在最前,浑身僵直。他缓缓抬头,声音干涩,“陈判监,陛下体恤百姓,不欲民间私斗,铁剑门上下感佩。只是……弟子们习武强身,所用兵刃多是先辈依古法锻造,只为防身自保,从不敢逾越生事。这铭文登册之事……”
陈焕打断他,将诏书收回匣中,官腔十足,“铁掌门,正是为了防身自保,才要有规矩。兵械凿了铭,登了册,便是官许之物……不合规的禁器,官府收缴熔铸,也是为地方除隐患、保太平。”
他说“不合规的禁器”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后山的方向,随即又恢复如常。
铁岩心中一凛,他听懂了这弦外之音——所谓的“不合规禁器”,恐怕指的不只是陌刀劲弩,更是那后山里见不得光的火硝与竹筒。
陈焕的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铁岩,略一抬手。那魁梧武官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特差左班殿直,宣擎。奉旨协理查验兵械、登记造册事宜。请铁掌门行个方便。”
他虽自称“末将”,但“三班使臣”的身份,使其更似天子亲卫,此番前来,监察意味浓重。
宣擎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吞口。那是军中老卒杀人才有的习惯。铁岩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缓缓起身,对陈焕说道,“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校场边的古松下。陈焕先开口。
“实不相瞒,本官此来,还有桩私事。”他顿了顿,“贵门长老陈沧,是本官族叔。”
铁岩瞳孔一缩。
陈焕的声音压的极低,“听闻叔叔钻研出一种能喷火的物事,威力超乎寻常爆竹。年前曾至家书一封,定好此次拜访。如今四方隐有兵戈之事,朝廷急需破敌利器。若能将那火法献上……”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那份混合着家族关切、政治功利与个人野心的灼热,已明明白白,不容错辨。
铁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陈大人,”他声音艰涩,“实不相瞒,敝门二长老……已于月前,遇害了。”
“什么?”陈焕脸色一变,失声道,“叔父他……”
陈焕迅速收敛失态,但眼神已变得冰冷急切,“凶手是谁?那火攻遗法呢?”
铁岩面容惨淡,“凶手……是二长老的关门弟子,谭玟。至于火法,恐怕已随二长老的一些手札,在火盆中……焚毁了。”
陈焕眼神急闪,强自镇定,“谭玟何在?”
“当夜逃脱,下落不明。老朽已准备下发江湖帖……”
“不可!”陈焕断然道,“此人必须活捉。那火法说不定还在他身上。江湖上龙蛇混杂——缉拿之事,本官亲自督办。”
铁岩沉默。他看着陈焕眼中那抹混合着悲痛、贪婪和迫切的光,忽然明白了。朝廷此番,不仅要那配方,更要彻底控制、掌握与之相关的一切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