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头脸色缓和不少。漕帮把控运河运输,势力盘根错节,谢三爷更是帮中元老,他没必要为一点油水硬磕。何况对方给的下台阶和实惠都足够。
他干咳一声,对谭玟摆手,“既是谢三爷作保,想必是个误会。兵刃既合规制,日后记得去官府补上铭文便是。走吧!”
谭玟对谢三爷郑重抱拳,“多谢前辈解围。”
谢三爷含笑颔首,目光在谭玟握刀的手势和站姿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他侧身示意,“小兄弟受惊了。前方有处清净茶楼,若不嫌弃,陪老朽喝杯茶,压压惊如何?”
谭玟略一迟疑,见对方目光恳切,便点头应允。
茶肆雅间,清寂无人。谢三爷屏退随从,亲自为谭玟斟茶。
“老夫谢昆。方才见小兄弟避让兵丁的身法步态,沉稳有度,隐含军中路数,尤其是握刀蓄势的起手……”谢昆目光如炬,落在谭玟脸上,“让老朽想起一位故人。敢问小兄弟,与单州谭家,可有渊源?”
谭玟执杯的手一滞,抬眼看向老者。老者眼中并无恶意,只有深切的追忆与一丝激动。
沉默片刻,谭玟放下茶杯,低声道,“晚辈……谭玟。先父谭靖。”
“你是谭靖的儿子?”谢昆猛地坐直身体,手中茶杯轻晃,茶水溅出几滴。他仔细端详谭玟眉眼,果然在青年俊朗的轮廓中,找到了昔日那位英武骁勇的少将军影子。
“难怪……”谢昆情绪激动,胡须微颤,“老朽三十年前曾在谭老将军麾下任亲兵队正!你父亲年少时,我还曾指点过他几手刀法!后来老将军解甲归田,我等亲随也各自散去。我因是南人,便回了这运河边上谋生……最后一次见你父亲,还是在他陪夫人省亲,路过此地……”老人陷入回忆,眼中泛起泪光,随即急切问道,“你父亲他……如今可好?老将军身体还硬朗?”
谭玟看着老人殷切的目光,并未注意到自己刚刚提到的是“先父”。他喉结滚动,如有千钧重物压在胸口,“三爷……谭家没了。两年前,单州老宅遭逢大变,满门……除我之外,皆遇害了。”
“哐当”一声,谢昆手中茶杯跌落,整个人僵住。
“……什么?”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发抖,“谭靖他……老将军……”
“祖父是五年前病逝的。”谭玟垂下眼睫,隐去眼中泪光,“父亲、母亲、姐姐……阖府三十七口。那夜来了很多黑衣人,纵火……”
谢昆猛地站起,又颓然跌坐,浑身剧颤,老泪无声滚落。
“谁……是谁干的?”
谭玟摇头,疲惫而痛苦,“不知。那些人黑衣蒙面,身有轻甲,不像寻常匪类。见人就杀……”
“混账!”谢昆一拳砸在桌上,杯盘震跳,“谭家满门忠烈……这分明是灭门!”他急促喘息,忽然抓住谭玟手臂,“可有线索?当时府中可有生人来往?”
谭玟低声道,“有位张朔叔叔那夜也在。他为护我父亲突围,胸口中箭……殉了。”
谢昆的手无力地松开,喃喃道,“张朔当年调去东京,新皇登基后平步青云,没想到连他也……好狠的手段,好绝的杀局……”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贤侄此番北上,可是要回单州?”
谭玟点头,“是。我想回去,至少……在亲人坟前上一炷香。”
“不可!”谢昆断然否决,神色无比凝重,“贤侄,你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那伙黑衣人幕后之人,权势必定极大。事发不过三年,单州如今是何局面,是否有眼线埋伏,谁也不知!你此刻回去,太危险!”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你且在我处安心住下。我即刻派人去单州暗中查探,摸摸当地官府的底。待有确切消息,再从长计议!”
谭玟知他言之有理,自己此刻如同无根浮萍,确实需要喘息和情报。他起身深深一揖,“如此,有劳三爷费心,谭玟感激不尽。”
谢昆扶住他,沉声道,“贤侄,老将军当年还有一些忠心旧部,解甲后散于四方。西北、东南都有。他日若需助力,或可寻访。”
谭玟一一应下。
夜已深。
谭玟躺在谢昆安排的客房里,身下是久违的松软被褥。这是他半月来,第一次躺在有瓦遮头的安稳之处。
铁剑门经阁那日的清晨撞进脑海——无数道惊疑、憎恶的目光,像冰锥将他钉死。只有一人,用一杆枪,和一句“我信你”,给了他唯一的信任。
肖石。
那个傻子。用最莽撞、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在他坠入深渊、天下皆敌的刹那,对他毫无保留、甚至赌上性命。
那一刻,他花了两年时间冰封起的心防,被这三个字砸出一道滚烫的裂痕。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单州、黑衣人、二长老、火药配方……以及,谢三爷口中,那些散落四方的谭家旧部。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去理清、去破解。
他重新闭上眼,运河的水声在窗外隐约流淌,像为这条注定孤绝的长路,奏着无声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