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四抱拳,将肖石带往院门外。
肖石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从此有了重量,也有了锁链。
三十里外,运河下游。
子时末的月光,照着一处小镇码头。运河水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粼光,水声潺潺,四野寂静。一搜空载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李管事第一个跳下船,谭玟紧随其后。
踏上湿冷的码头,寒意刺骨。两名漕帮汉子无声迎上,引着谭玟和李管事穿过沉睡的小镇,来到镇尾一处不起眼的货栈。
天将明时,探消息的人返回。
那汉子浑身尘露,脸色灰败,进门便直挺挺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是报丧,所有人都明白了。
货栈里死一般寂静。
李管事眼底布满血丝,“说清楚。”
汉子断断续续,将润州城东的惨状道出。箭雨、冲杀、谢三爷拄刀而立……直到最后……那句“谢三爷,殁了”吐出,他整个人瘫软下去。
“三爷——”
几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谭玟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逃到润州,如果不是他来找谢昆,那个豪迈爽朗、愿以性命相托的老人,此刻或许还在运河的某条船上,喝着酒,骂着娘,看着滔滔江水。那十几条漕帮弟兄的性命,此刻也不会变成冰冷的尸首。
“是我……是我害死了三爷,害死了兄弟们……”悔恨、愤怒、悲痛、还有滔天的无力感,侵蚀着谭玟的心。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公子!”李管事一把扶住他,手也在抖,声音却硬如铁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三爷是为了谭家的恩义,为了他心中的‘道’!这笔血债,要算在狗官头上,算在朝廷头上!”
货栈里悲愤的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谭玟身上。那里面没有埋怨,只有同仇敌忾的火焰,等待着一个方向。
谭玟剧烈喘息,闭上眼。谢昆最后的笑容,刘煌的低语,在脑海中交织、冲撞。信我……楚州……汇合……
他猛地睁开眼,所有混乱和痛苦被淬成了冰冷的杀意。
“陈焕……”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他要北上,去楚州,与那个宣擎汇合。”
李管事重重点头,“从润州府衙探得的口风,是这么说的。”
谭玟站直身体,拂开搀扶的手。他环视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三爷的仇,兄弟们的仇,我谭玟记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他陈焕要去楚州。好。他不来,我便去找他。楚州……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货栈内,空气骤然一凝,随即,那股压抑的悲愤瞬间转化为灼热的杀气。
“对!杀了狗官!”
“跟着谭公子!”
“为三爷报仇!”
低沉的吼声在货栈中回荡,一双双眼睛燃烧着怒火。
李管事深吸口气,抱拳,“公子既决意,我等性命,便交予公子。楚州路远,需仔细筹划。”
谭玟点头,目光已越过破墙,投向北方。
血债,当以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