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点头应了,“我让人烧些热水来。你一路风尘,沐浴后再换。”
谭玟没有拒绝。
热水抬入屏风后,注满浴桶。肖石退出屏外,背对而坐,听着身后窸窣的解衣声,然后是身体浸入水中的轻响。
他刻意将心神引向正事。
“谅山那一仗……最难缠的是战象。那畜生身披湿泥,刀枪难入,火攻也收效甚微。前排的弟兄,许多是被踩踏而死。”
水声停了一瞬。谭玟的声音从水汽氤氲中传来,“后来如何撤出?”
“我命神臂弓专射象眼、象足。象群稍乱,才勉强稳住阵脚,交替掩护着退出。”肖石声音沉缓,字字压在心头。
里面静了,只余水波轻漾。
肖石等了等,未闻回应,微提了声音,“……木言?”
“嗯。”谭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似在沉思,“前朝战记有载,象鼻是其最脆弱之处。曾有死士冒死突前,以□□或长柄大斧断其鼻,象立时痛狂,反冲己阵。只是……”他顿了顿,“此乃搏命之策,十人能成一二,便是大幸。”
肖石涩然一笑,“法子都想尽了。有时……真恨不得能学光武帝,召颗陨石下来。可这天命,岂是人人能有?”
谭玟似是轻笑一声,低声重复,“神臂弓……神臂弓……”接着又是长久的静默。
肖石正疑心他是否睡着了,里面却忽然“哗啦”一声水响,谭玟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清晰传来,“我有法子了!”
肖石心头一震,不及思索,猛地起身转向屏风后——“什么法子?”
话音未落,人已转进。
氤氲水汽扑面。谭玟显然未料他突入,人还半立在浴桶中,湿润的黑发贴在光裸的肩背。昏黄灯光下,眉眼被水汽浸润得惊心动魄。
而更刺目的是他右臂外侧——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
肖石的脚步和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那疤痕烫到,他猛地别开视线,耳根骤红,踉跄后退,“我……我不是……”
谭玟也迅速沉入水中,只露出锁骨以上,“水凉了。我也……洗好了。”
“是!”肖石几乎是落荒而逃,退回屏风外。心脏在胸腔中撞得生疼,那疤痕与方才惊鸿一瞥的景象却挥之不去。
片刻,谭玟从屏风后转出,已换上一套干净的青色亲兵服。略显宽大,却更衬出身形的清瘦挺拔。
肖石目光掠过他的右臂,抬眼望来,声音发涩,“你手臂上……可曾怨过我?”
谭玟摇头,“那疤无碍,早不疼了。”他截住肖石所有涌到嘴边的愧疚言辞,转而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破敌。”
肖石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重重点头,引他至沙盘前。
暮色透过帐隙渗入,亲兵掌了灯送进来。
谭玟借着微光,指尖划过谅山隘口,声音如刀锋破雾,“牲畜畏巨响、惧烟火。可改良爆竹,制为‘惊天雷’。以油布或厚陶罐,内填足量火-药、碎铁瓷片,只留引信。不求精准,唯求其声若雷霆,其烟如浓雾。再以小型扭力弩砲抛射,投入敌军象阵。战象骤闻霹雳,目见烟火,必惊惧狂乱,不辨方向。”
肖石眼中亮起光芒,接道,“谅山河涧多雨,恐火-药哑火。可辅以哨箭,虽声响不如爆竹,聊作备用。”
“不止。”谭玟指尖虚划在隘口己军阵列之前,“惊象之后,需阻其路。以神臂弓将拒马重枪钉死工事前五十步,不求伤人,但求立起一道枪林。惊象前冲,遇此阻碍,两旁又是山壁密林——它们会本能转向——”
“转向它们来的方向。”肖石呼吸微促。
“正是。受惊象群回冲,其践踏之威,胜过我军刀斧十倍。至于仍有凶顽不辨方向者——”谭玟语气森然,“便是悍勇之士,以命换象之时。不需多,百人足矣。持□□,专斩象鼻。象鼻一断,痛极疯癫,不仅再无威胁,更会冲撞同类。”
肖石颔首,又想起前次教训,“南越军惯于诱敌后,在两侧密林藏匿弓手,发射毒箭标枪。可先遣小股精锐提前潜入林中,清剿伏兵,只打不追,扫清侧翼。”
二人双双颔首,帐内一时寂静。
目光相接的刹那,沙盘上的杀局已在彼此眼中无声推演完毕。经年隔阂,如薄冰乍碎。皆惊异于对方思维的蜕变,更觉知到比旧日情谊更坚实的默契与托付。
肖石胸膛起伏,猛地一拳轻砸沙盘边缘。
“好!”他声音压着激越,“惊、阻、冲、斩——步步为营,将敌之长,化为刺向其身的毒匕!我即刻着手筹备一应所需!”
帐外传来二更梆子声,悠长清冷。
肖石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即行动的冲动,看向谭玟眼底的倦色,“你先去歇息,筹备事宜,我去安排便是。”
谭玟知他需连夜部署,颔首道,“你连日操劳,办完紧要事,也需尽早休息,莫要熬干了精神。”
“晓得。”肖石应下,大步出帐,低声唤来亲兵,一道道命令迅速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