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玟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沉默地与七娘对视,目光里满是戒备。
七娘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以讲故事的口吻提起一桩旧事。
“很多年前,有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幼女,寒冬腊月流落在延州街头。是谭帅捡回,给了条活路,后来……有了些用处。才入了专营两国情报事务的“夜不良”。”
她略作停顿,深陷回忆中,自顾说下去,“二十多年前,谭帅因一次无关痛痒的军事调度,遭御史台弹劾。加之多年征战,沉疴旧伤缠身,终于上书辞任,卸甲归田。离京前,他将一手打造的‘夜不良’,尽数移交给了皇城司。”她抬眼,看向虚空,“老将军沉疴难返,归乡不过数年便与世长辞。当年他亲手从雪地里捡回的女娃,再也……无从得见一面了。”
谭玟静静听着,祖父晚年归隐单州、郁郁而终的模糊记忆被悄然勾起。他依旧抿唇不语,但紧绷的肩线却松了半分。
七娘继续说道,“约莫八年前,一名代号‘夜七’的夜不良密探,奉命潜入西凉高官府中,收集情报。然而,约定联络之期已过,始终联络不上当时的首领‘夜三’。那关乎边境安危的消息送不出去,与皇城司的联络也彻底断绝。自此她便彻底沉寂。”
她抬眼看向谭玟,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公子可知,那段时间,皇城司内部,乃至朝中,发生了何事?”
谭玟心中已掀起惊涛波澜。八年前……正是谭家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之时!时间如此巧合地重叠在一起。
七娘并不需要他回答,目光沉沉,带着追问,“所以,谭家,究竟因何灭门?公子当年虽年幼,可曾……听闻过首领‘夜三’的下落?”
谭玟沉默。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久到七娘以为他不会开口时,谭玟声音干涩地道出,“当年之事,我只记皇城司公事张朔亲至谭府,似乎有要事与父亲相商。随后两日……便是那场大火与黑衣杀手。”他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张朔将军……亦未能幸免,死于乱刀之下。”
他顿了顿,下定决心般,直视七娘,“他来时,赠予谭某一套金丝软甲。”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一方素绢。
“星斗图?”七娘眼中精光一闪,拿起素娟,细细扫过每一处符号,随即又黯沉下来,“仅有图,无用。这图用的虽是夜不良的星斗符码,但内里暗层被人动过手脚——不是夜不良通用的编排。写图之人,能在密语上再加一层锁,防的可能就是……”她眉头紧锁,后半句话不言而喻。
谭玟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两人相对默然,线索似乎接上了,又似乎断在更深的迷雾里。
良久,七娘缓缓道,“夜不良是谭帅心血所铸,星斗图核心母本……这般要紧之物,不会轻易交出,谭帅必会留于身边。”
谭玟垂眸叹息,“可是八年前,谭家老宅已经付之一炬了。”
七娘眼神忽然复杂起来,“生不负君,死守其密。这母本,最有可能……随葬于老帅棺椁之中。”
谭玟骤然抬眼,看向七娘,目光如冰刃。挖坟开棺,惊动祖父安息?只为寻一个未必存在的密码本?这念头本身,已让他胃里翻腾起强烈的抗拒。
“此事关乎的,或许远不止谭家的血仇,”七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夜不良诸多兄弟生死不明,皇城司内部暗流汹涌、敌友难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一切谜团,或许皆系于此一物之上。公子是谭帅唯一在世嫡孙,当知轻重缓急。”
谭玟紧抿着唇,袖中手指用力攥紧。理智告诉他,七娘所言或许有理。可情感上,那一道坎,如万丈深渊横亘心头。祖父一生忠烈,死后还要为这纷乱阴谋所扰,不得安宁么?
七娘不再逼他,站起身,最后叮嘱,“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让白杨知晓。如今的皇城司,自张朔死后,已非铁板一块,人心叵测,不可再信。”
谭玟默然颔首。
七娘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先前那个偷钱袋的小姑娘探头进来,低着头挪到谭玟面前,小声说了句,“公子,勿怪……阿娘说你是好人,我不该偷你的。”
谭玟一怔,看了看小姑娘,又看向七娘。
七娘神色平静,将一袋碎银递给谭玟,“她是我收养的孤儿,耳目伶俐,前日便让她试试你的反应。你追上了她,却没为难她和那瞎眼老妇——那是装的,老身安排的。”
谭玟默然片刻,接过碎银,低头对那小姑娘道,“手法不错。往后用在正途上。”
小姑娘怔了怔,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七娘身后。
七娘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夏柳送客。
谭玟转身,悄无声息没入暖香阁外沉沉的夜色。只是肩头,仿佛压上了比夜色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