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抬眼看他。
刘煌喉结滚动,似是下了决心,“我……听说了些风声。你与谭玟,近来似乎有些不痛快?还牵扯到暖香阁那位……夏柳姑娘?”
肖石面色骤然一沉,眸色转冷。
刘煌却似未觉,自顾自说下去,语气越发恳切,“你和谭玟,都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如同胞兄长。咱们三个,当年……多好的光景。兄弟实在不愿看你们,为着一个……为着一个女子,生了嫌隙,断了多年的情分。”
他顿了顿,觑了下肖石铁青的脸色,声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持,“那夏柳姑娘……我虽只见过几面,却也知她身世可怜,流落风尘非她所愿。你若真是……心里有她,不如早早替她赎身,正经收在身边,也好过让她在那地方蹉跎岁月。至于谭玟那边……”
他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我去说!我得了机会,定好好劝他!天下女子多得是,何苦为此伤了兄弟和气?咱们三个,还能像从前一样,聚在一处,那该多好……”
话到动情处,眼圈微微发红。将心头那份私情割舍,去换回三人旧日情谊,他想,也算值了。
肖石静静听着,胸中那团被往事灼烧的火焰,明明灭灭。他看着刘煌脸上毫不作伪的期盼,那句“为着一个女子”如同细针,刺得他心口发闷,却又无从辩起。他能说什么?说那不是“一个女子”的事——那是子午岭的血,是“公事公办”的刀,是暖香阁里碎了一地的、再也拼不回的信任与情分?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苦涩的笑,抬手替刘煌又满上酒,“你醉了。这些事,我自有分寸。喝酒罢。”
刘煌张了张嘴,却被肖石沉静的目光挡了回去。他讷讷地端起碗,将那点隐秘的割舍之痛,混着辛辣的液体,一口咽了下去。
这酒,终究喝得各自心事沉沉。散席时,刘煌已酩酊大醉。肖石架起他,一步步送往下榻的客栈。
回去路上,夜风渐起。刘煌踉跄着,忽从怀里扯出一方帕子。风一卷,那帕子脱了手,眼看就要飘入黑暗中。
肖石下意识探身去抓,手腕却被刘煌一把按住。
“算了,”刘煌的声音混在风里,发红的眼睛望着虚空,“都过去了。让它……随风去吧。”
肖石的手在半空僵了僵,缓缓放下。
“醉成这样,明日如何过关?”
刘煌摆摆手,舌头已不听使唤,“无妨……无妨……我还要转道庆阳府,接笔皮货。等我从灵州回来,咱们再聚!定要……拉上谭玟,把话说开。咱们三个……把酒言欢,才最是快意!”
两人的身影渐次融入夜色。
那方帕子早已飘落在地,一角绣着疏淡的柳枝。夜风卷过,帕子在地上无助翻滚,最终被气流彻底卷入深邃的黑暗,再无踪影。
肖石将刘煌送至客房,安顿妥当,这才转身离开。
寒风凛冽,长街空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清晰得刺耳。
刘煌那句“咱们三个,还能像从前一样,聚在一处”,带着少年人般纯粹的向往,反复在他耳边萦绕。
像从前一样……
像单州老宅,斑驳竹影下那个骄矜炫目、让满庭生辉的少年。
像青崖山上,那一骑绝尘、孤高得仿佛要融入天际的青色背影……那时无论他纵马驰出多远,心底都笃定地知道,他终会回来……
肖石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近乎奢望的悸动狠狠压入肺腑最深处。
碎了的玉,如何能圆?
就像今夜这清冷的月光,照得见前路,却再也映不回秦州时,那双只专注望于他、眸底淬着星火与信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