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肖石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巨大的冤屈与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插进发间。
多年来深埋心底、自认纯粹甚至卑微的情意,在对方口中,竟成了如此步步为营、龌龊不堪的狼子野心!
谭玟转过身,不再看他,丢下冷冷的一句,“今夜,允你为所欲为,天明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肖石看着他孤绝的背影,内心再受不住这般折磨,他起身走到门口,喉结滚动,“我自问……待你之心,可昭日月。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半分算计。除夕夜是我混账,我肖石这条命,抵给你。随时来取。”说完,手搭上门闩。
“等等。”
肖石背脊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怀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极慢地转回头。
看到的,却是谭玟冷硬的提示,“别忘了你的佩刀。”
肖石眼中的光,熄灭了。他缓缓捡起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猝然划过的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他将刀置于桌上,立在谭玟身后,冷静开口,“木言,若我辞去官职,做回布衣,你可会嫌弃我颓了男儿心志,冷了满腔热血?”
谭玟的脊背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肖石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个思考已久的决定。
“自子午岭回来,我伤重濒死,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军医说,我腿上那处贯穿伤,再偏半寸,便伤及主脉,会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骑马领兵……”
“我当时就想,这个将军,我不做又如何。只要你安然无恙,我宁愿做回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替你捧书研墨的傻小子。所以,我要问你——”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谭玟瞬间绷直的背脊。
“若我真成了那样一个废人,一介布衣,你……可还会让我跟在身边?”
谭玟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肩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孤峭,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肖石上前一步,立在谭玟面前,目光灼热,盯进他眸底,“这官场,这庙堂,于你我,何尝不是高不可攀的绝顶,深不见底的漩涡?我便是拿命去换军功,爬到更高处,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木言,你若不嫌弃……我们做对寻常伴侣,或是……我只做你的书童。隐姓埋名,耕桑于野,或牧羊塞外。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烛火映着谭玟苍白的侧脸,眼底却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茫然。“真的?”
肖石重重点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谭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万千头绪在内挣扎不休。
“我还不能退。谭家的血仇尚未查明。幕后真凶,仍不知是何人。我……如何能退?”
肖石抓起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肖石在此立誓。必倾尽所有,为你查明真相,手刃仇敌,还谭家满门一个公道!到时……”他声音放缓,带上一丝哀求,“只求此仇得报还能执子之手,相伴终老。”
谭玟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颤,指尖微微蜷缩。他抬眸,迎上肖石赤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
许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肖石眼中瞬间迸出狂喜的光芒。他抓着谭玟的手,送到自己唇边,虔诚地蹭了蹭那冰凉的指尖。
“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否则,必叫我死于乱军刀下,尸骨无存,永世不得超生!”说完拿起桌上的佩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谭玟拉住他,语气像带着钩子,勾住了他的脚步。“今日的‘情债’还没还……”
“我……”肖石顿住。
谭玟拉着他手臂,将他轻轻带向自己,贴近。那股皂角香气沁入肖石的鼻腔,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明日我便随吕相公回京,不知何日能再见。”
说着,一双微凉的手臂,攀上了肖石的脖颈。一个温柔无比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肖石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僵立着,直到那舌尖试探着抵开齿关,直到那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他闭上眼,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谭玟清瘦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回应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他听到自己喉间逸出破碎的呻吟,“这不是交易,木言……这不是……”
窗外春寒料峭,风吹过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而屋内,一灯如豆,将两个紧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边界,融为了一体。
衾枕间,暖意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