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烛火将尽,昏光在吕惠脸上摇曳,将他的神色映得愈发沉郁。
谭玟静步上前,换上一支新烛。火光一跳,满室骤亮几分。
他在那片新亮中躬身低语,“依小人看,此案关键不再李士,而在王府那两位清客——吴、卫二人。”
吕惠眉梢微动,侧首看向谭玟。青年面上涂着灰膏,大半容貌被遮掩,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影中亮得惊人,眼底却沉如深潭,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阴霾。
吕惠微微颔首,“自然是最亲近之人,知道的最多,”随即扬声对狱吏道,“来人,先提吴屾,大刑——”
“且慢。”
谭玟抬手制止,姿态恭谨,对吕惠再一躬身,“相公,不必动大刑,将二人一并提上,同堂审问便是。”
吕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允了。
片刻,吴、卫二人被押至,匍匐跪地,眼神惊惶闪躲,如惊弓之鸟。
谭玟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声如幽魅,在这压抑的刑房里低低回响。
“李道士咬死是风水话,王爷厚赏他也是为风水。可李逢、刘衡写的那等悖逆文字,总不是风水了吧?”
一人浑身发抖,颤声狡辩,“我等不过府中清客,平日只是诗文唱和、附庸风雅。李逢、刘衡所作所为,与我等无关,王爷的心思,更不是我辈能够揣测的。”
谭玟取过案上一叠供状,随手翻阅,“耆英社众人的供词写得明白,李逢那些悖逆文稿,最初便是在你们的文会上流传。”
他合上卷宗,缓缓收回,“事发之初,你们可曾出言劝阻?可曾向王爷禀明?可曾主动与逆言划清界限?”
不等二人作答,他冷声道,“你们什么都没做。事后李逢得王爷厚赏,你们还一同置酒庆贺。这些事,在场之人皆可作证。”
谭玟微微俯身,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语声压得更低,字字如尖锥,直扎人心。
“前有刘衡,头日被传唤,次日便‘暴毙’家中。你们今日进了开封府,那边为防牵连,岂会容你们平安出去?恐怕此刻——不单是你们,连家中妻小安危,也难说了。”
一人踉跄跌坐在地,另一人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谭玟直起身,语调恢复平稳,却更显森然。
“开封府查案,刑有度,法有章。刘衡死得蹊跷,绝笔中反诬衙门刑讯逼供——是何人指使,你们心里,真不知么?”
二人面色瞬间惨白,齐齐转向吕惠叩首,“求相公明鉴!我等实未参与逆谋,只是、只是……”
“未参与逆谋?”谭玟截断话头,声音倏然转冷,“那便是知情不报!李逢是主笔,刘衡已死,李道士是源头。你们若能将这来龙去脉、何人主导、赏罚如何,一一说清,证明自己只是附庸风雅、未能及时察觉其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二人瑟缩的脊背。
“那便是‘受人蒙蔽’。‘听闻未报’与‘主谋创作’,这罪过……可是天差地别。”
二人呼吸骤急,胸膛剧烈起伏。
谭玟又道,语调竟诡异的带上一丝缓和,仿佛指点迷津。
“谁说得越细,越能将此案坐实,吕相公便可即刻派亲卫,护其家眷周全,免遭……灭口之祸。”
恰在此时,窗外遥遥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笃——笃——笃——,沉闷而清晰。
谭玟探身向前,影子将二人完全笼罩,“听见了么?给二位的时间……可不多了。”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我说!我先说!”
“不,我知晓得更细!”
二人再不顾遮掩,争先恐后吐露内情。原来某次文会上,李逢与刘衡曾合谋篡改先帝挽歌词句,暗喻亲王有“承天受命”之象,呈至亲王面前后,果然得了厚赏,金银珠玉,不一而足。
谭玟退后半步,转向吕惠,深深一躬,姿态恭谨如初。
“审问已毕,请相公查验。”
吕惠对他略一点头,目光沉静无波,转而面对堂下二人,声如沉雷。
“何时,何地,如何篡改,赏银几何——从实道来!”
二人慌忙补充细节,连亲王当日赞赏时的神情语气,都详细描述了出来。
吕惠听着,目光却瞥向身侧的谭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