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死寂。凉使脸色骤变——这已完全偏离谈判之局。
瑞亲王转向御座,声音哽咽,“陛下!臣自知无能,当年不能救永乐城袍泽于水火,此生此世,愧对将士,愧对祖宗!今西凉欲夺我黑水、白石,此二寨若失,西北门户洞开,敌军铁蹄可直驱我腹地!届时,何处是第二个永乐城?何处再葬我朝二十万儿郎?”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身为宗室,太祖太宗血脉!纵然无德无能,纵有千般过错,亦知一点:祖宗疆土,寸不可让!今日西凉欲取二寨——”他抬起头,目光亮得骇人,直射凉使,“除非,从本王的尸身上踏过去!”
言罢,霍然起身,踉跄着转向殿中那根盘龙金柱,厉声道,“西凉正使!你不是要筹码吗?好!本王这条命,抵给你!”
他指向金柱,声音斩钉截铁,“你要死的,本王此刻便撞死在这殿上!以亲王之血染此金柱,染此垂拱殿!你看我这条性命,加上这殿上血溅五步,够不够换你那两座军寨?”
“你——”凉使瞠目结舌。出使列国,何曾见此阵仗?亲王披麻,以死相胁,直如市井无赖!
瑞亲王不给他喘息之机,悲愤大笑,笑声凄厉,“若嫌不够,嫌本王血溅此地,脏了你们的眼?也罢!”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凉使,眼中烈焰灼灼,“你要活的?本王随你回西凉!为质为囚!以此残生换西北两寨安宁!此买卖,西凉做是不做?”
“荒谬!”凉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瑞亲王,“无耻!你这是耍无赖!两国谈判,岂容你如此儿戏!简直……简直有辱国体!”
“国体?”瑞亲王嘶声反问,“尔等陈兵边境,以战迫和,强索我疆土,践踏我尊严,便是堂堂国体?本王今日便以此法,告诉西凉,告诉天下人!我朝儿郎血性未冷!我赵氏子孙,筋骨未软!”
他再次转向金柱,作势欲撞,口中高呼,“陛下!臣愿以此残躯护山河!若臣一死可保二寨,万死不辞!”
“拦住他!”终于有老臣忍不住惊呼。
侍卫踟蹰两步,不敢真的去碰触亲王。
整个垂拱殿,被这突如其来、悲壮癫狂的表演彻底搅乱。所有注意力,已从“是否割地”的谈判,转移到了这位披麻戴孝、以死相逼的亲王身上。同情、敬佩、震撼、疑虑、鄙夷……种种情绪在朝臣眼中翻涌。
凉使脸色青白,胸膛起伏。所有威逼利诱,在此疯魔面前,苍白无力。逼死亲王?战端必开。带走他?要一个敌国亲王何用?
这根本不是谈判,是讹诈!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静若深潭。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他看着那孝衣,看着西凉使者气急败坏的脸,看着满朝文武变幻的眼神。
他知道,王叔赢了。
赢的不是谈判——谈判细则,后续自有臣子去扯皮。他赢的,是人心。
这把“忠臣孝子”、“为国舍身”的保护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西凉使臣面前,被他以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撑开了。
皇帝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烧得更旺、更灼痛。但他知道,此刻,这火焰必须被冰雪覆盖。
“王叔,”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威严,“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言生死?退下罢。”
瑞亲王身体晃了晃,仿佛力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在那一片复杂目光中,拖着那身刺眼的孝衣,缓缓退出垂拱殿。背影萧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胜利般的悲壮。
凉使后续的咆哮,已无人真正关心。所有人的心思,都还留在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里。
朝会散去。
紫宸殿内,灯烛已重新剪亮。
吕惠与王赟垂手立于御案之下。紫檀木匣依旧摊开着,那团朱砂滴落的污迹,在烛光下红得惊心。
殿内寂静得可怕。
皇帝的手一直按在那木匣盖上。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掠过那团朱污,落在吕、王二人身上。
“他今日披的,是孝衣。”官家语气平缓,那平缓之下,似有冰层在缓慢开裂,“也是甲胄。”
他顿了顿,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