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是那个两年多,只在午夜梦回才能触碰分毫的人?
肖石喉结滚动,声音不觉绷紧,“请到……帐中。”
亲兵引着一人入帐。
来人外罩蓑衣,斗笠低垂。直到他行至灯下,站定,抬手缓缓摘下——
烛光跃上他清隽的侧脸。眉骨与鼻梁的线条经风霜削刻,已褪尽少年圆润,只剩沉静的棱角。一路风霜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狼狈,反倒将那股骨子里的清正洗练得更加醒目。
他立在军帐肃杀之气中,无半分局促,只平静抬眼望来。
只这一眼。
肖石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重锤当胸击中,他猛地抬手,从齿缝间挤出,“所有人,退下!”
左右亲兵心头一凛,低头鱼贯退出。帐帘落下,隔绝风雨。
帐中只余二人,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火花。
肖石望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脚下似有千钧。
他向前迈出第一步——再见故人,恍如隔世。眼前人风尘仆仆,青衣染泥,可那通身气度,依旧是当年单州城里、雪夜梅树下那个令他仰望的少年,出类拔萃,光华内敛。
他迈出第二步——楚州“死讯”传来这两年,心如刀绞,悔恨噬骨。多少个深夜,他抚着那件辗转而来的金丝软甲,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不敢想,会是在这尸山血海、疟疾横行的绝地。
第三步落下,他已站在谭玟面前咫尺。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滚烫酸涩冲上眼眶。他想开口,嘴唇几番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叫什么?
少爷?今非昔比,谭家灰飞烟灭,自己亦不再是那个跟在主人身后的书童。主仆名分,早随那场大火烧成了灰。
师兄?铁剑门……那早已是心中一块不愿触碰的腌臜地,敬如父执的掌门助纣为虐,同门情谊碎得不堪回首。
那该叫什么?
最终,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肖石后退半步,右膝一屈,朝着谭玟,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甲叶碰撞,声响清脆而沉重。
他低着头,视线里是对方雨水浸透的衣摆。滚烫的东西,终于砸落在地。
谭玟在他膝尖触地前的刹那,已抢上一步,双手用力托住他手臂,“……石头!”
肖石执拗不动,肩背僵硬如铁。
谭玟手上加力,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微颤,“都是带兵的将军了,统率数千儿郎,怎能说跪就跪?快起来。”
肖石被他半扶着拽起,抬眼正撞进他眸中。那双眼依旧清澈如昔,此刻蒙着一层淡淡水光,映着跳动的灯火,和他自己狼狈的脸。
“我……”肖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破碎。
谭玟松开手,语气已恢复平静,唯有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此番化名沐言,是为避人耳目。来军中,只为助你打赢这一仗。你切莫……再如此了。”
沐言——木言。
肖石在心中默念。是了,这是谭玟的表字。昔日只有最亲近的长辈才会这般唤他。此刻听来,隔了生死烽烟,更觉百转千回,酸楚中渗出无尽亲近。
帐外,雨不知何时小了。一缕月光勉强穿透云层,漏进帐中,恰好落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