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指着谭明,颤声道,“我就是……起夜,看见的……少当家身边的那个‘黑娃’,在后山荒沟里,拿刀子捅了……捅了之前给大当家针灸的老大夫!我、我吓得魂都没了,躲在草垛里一动不敢动……后来,后来那老大夫就再没出现过……”
“胡说!”谭明脸色骤变,“谁知不是他二人分赃不均,遭了黑手?”
“三爷!人在这儿!”
一个早已盯住人群后方的凶悍头目,此刻猛地出手,将那个正欲溜走的“黑娃”一把拎出,重重掼在厅中青石地上。那少年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湿渍,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下抖如筛糠,终于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谭明。
“是、是明哥儿!他说……说那老东西没用,留着是祸害,让、让我去‘处理’干净……”
“你——”谭明怒喝,却被谭玟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谭玟一步步逼近,声音喑哑,字字如刀,“你……对大哥,做了什么?为何要杀大夫灭口?”
“我没有!”谭明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我只是恼那庸医治不好大当家,让人去教训他!我敬大当家如父,怎会害他!是这黑娃胡说!是他们合起伙来诬陷我!师父,你看,你看啊!他们一起回来逼你了!这山寨,这人心,从来就没干净过!我做的,不过是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有什么错!”
他的辩解,在如山铁证和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苍白无力。厅内,指责与怒骂声渐渐水涨船高。
“够了。”
谭玟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寒,那里面再无挣扎。他右脚踩上身旁长凳,自靴筒中抽出短刀,刀锋过处,袍角应声而落。断口齐整,掷于谭明脚下。
“自今日起,我谭玟,与你谭明,师徒名分已绝,恩义两清。”他字字如铁,钉地有声,“子午岭,容不得勾结外敌、悖逆人伦之徒。念在你……年幼无知,暂不取你性命。即刻起,滚出子午岭。从今往后,生死祸福,各安天命,再相见……便是仇敌。”
袍角如一片沉重的灰云,飘然落在两人之间。
谭明只死死望着谭玟,眼中疯狂、委屈、执念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赤红的绝望。他未发一言,猛地转身,仅存的几名死忠随他冲出了聚义厅。
直至寨门,他倏然停步,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厅内嘶声高喊。
“忘了告诉你们——我不姓谭!从来都不姓!我姓——玄!”
说完,他再不回头,在手下簇拥下,很快便消失在山道之外。
整个聚义厅,因这突如其来的自白,陷入一片惊疑。
唯独杜荣,在听到“玄”姓的刹那,浑身剧震。他猛地推开身前众人,直指谭明消失的方向,“快!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然而,为时已晚。谭明早已不见踪影。
谭玟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上前一步扶住激动的杜荣,“三哥,这姓氏稀少,你为何……”
杜荣重重一拍大腿,恨声道,“玄厉!他是前黑风寨大头领玄厉的幼子!十年前,我们攻下这子午岭,那玄厉正是死在……死在二哥刀下!当时尸横遍地,只这七八岁的小崽子侥幸逃了,无人在意,谁曾想……”
谭玟脑中“嗡”的一声。
是他。
是他亲手从桥山镇带回来,亲自取名,日夜教导,视若子侄的少年。
是他,将仇人之子养在身侧,授其武艺,予其信任,甚至……在最后时刻,亲手割袍断义,放虎归山。
鲁煜为何中伏惨死,马汉为何“急病”瘫哑,宋河为何被栽赃逼走,寨中老弟兄为何接连凋零……所有混沌的线索,此刻被“玄”这个姓氏彻底串联。
原来这些年,他倾注心血栽培的,不是璞玉,而是一把精心磨砺、日夜淬毒的复仇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