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石抵达秦州时,面对的已非两军对垒的战场,而是一个胜局之后的烂摊子。
大规模战事已然落幕,吐蕃主力归降,鬼章残部化作数十股流匪,散入河州与秦州交界的深山密林之中,专事劫掠商旅、袭扰屯堡。战争从此前的列阵而战,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清剿与缠斗。
朝廷府库吃紧,粮饷艰难,不得不倚重新附的“蕃兵”充当剿匪主力。肖石以秦凤路都巡检之衔空降至此,率领三千蕃汉混杂之兵,在陇干城外围往复扫荡。
他凭在南方山林作战的经验,于子午岭西麓设伏,大破鬼章麾下一支偏师,斩首数百,缴获战马百余,自身折损甚微。
一场不算煊赫、却足够扎实的胜仗。在西北诸将屡遭朝廷申斥的当下,这份战功显得尤为醒目。
主帅王昭的嘉奖文书与一批犒军物资同日送抵。军营里浮动着胜利后的喜气,军官们清点着缴获的刀甲马匹,笑声粗豪。
肖石正在校场边与几名副将核对缴获数目,身上铠甲未卸,眉间带着连日布阵督战的疲惫,目光却清亮——此战过后,他总算能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立住脚跟。
一名亲兵小跑近前,单膝触地,“禀将军,辕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自称沐言。”
肖石神色骤变,盯着亲兵,仿佛没听清,“你说……叫什么?”
亲兵被他目光一慑,重复道,“沐、沐言。”
肖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激越,“快,请到我营房!”
一旁副将忍不住问,“将军,这是哪位贵人?”
肖石嘴角已扬了起来,又强自压下,“不该问的别问。把你那口檀,给我用用。”
副将虽摸不着头脑,仍从怀中掏出个锡盒递上。
肖石取了些许含在口中,清了清嗓子,端起威严,“清点之事,你全权处置。今日无论何事,不必再来报我。”
说罢转身,脚步起初尚稳,随即越走越急,直奔自己营房而去。
几位副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嘀咕,“沐言?这他娘是哪路神仙?”
谭玟已从小卒口中得知肖石歼灭了鬼章残部,心中不由为他欣然。
营房内,他静静坐在的八仙桌旁,指尖轻抚粗木桌沿。
良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谭玟起身,脸上浮起温软的笑意,“听说你打了胜仗,可喜可——”
话音未落,便被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拥抱整个笼住。那力道来得突然,让他微微一怔。
冰冷的铠甲硌在身前,可甲胄之下,是肖石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薄衫撞进他胸口。
谭玟耳根发热,声音闷在肩甲里,“我早说过,你有勇有谋,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这次主帅赏了你什么?”
未得回答,忽觉身子一轻,竟被托起,放在桌沿。谭玟下意识扶住他肩膀,推了推,“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肖石非但没松,反而将他圈得更实,抑不住话音里的激动,“你来了,便是最好的犒赏!”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还带着尘土与汗意的风霜,可唇齿间逸出的薄荷与药草清气,却让谭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扣。他不再推拒,任由自己陷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
“我去汴京寻过你,刘煌说……你调来了秦州。”
“汴京到秦州,往返何止千里……”肖石声音渐低,满是疼惜,他略略松开手臂,双手捧起谭玟的脸,目光如炭火灼灼,烙过眉梢、眼角,最后停在那抿紧的唇上。
然后,他吻了下来。
那压抑数月的思念、汹涌的情意顷刻决堤。清冽的口檀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热烈又凶莽。
谭玟不自觉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粗硬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