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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符入局(第2页)

曹缄自案下取出一枚乌木腰牌,轻推过桌面。“入司后皆用化名。你本不必另取,谭帅名望犹在,他当年提拔过的旧部,或可暗中助你行事。”

木牌触手沁凉,正面阴刻云纹与编号,背后一个极小却锋棱尽显的篆书“察”字。

皇城司察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暗手。谭玟不愿辱没祖父“谭帅”的威名,当即摇头,“不必。今后,我化名——木三。”

“可。”曹缄收起茶具,不再看他,“明日辰时,来司衙报到。”

谭玟未再言语,最后瞥了一眼壁上那幅《终南别业》,转身离去。

汴京料峭的寒风,吹过青石板路,也吹过远方的天际。一路向西,吹到边关。

西北,秦凤路的风,刮得愈发锋利,卷着砂砾,割在脸上,也把肖石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磨得干干净净。

踏平子午岭后,他整个人便成了这风的一部分——冷,硬,刮在人身上生疼。他练兵,是往死里练。负重奔袭,刀刃见血,不练脱几层皮不算完。练出来的兵,是秦凤路最锋利的刀,也是西北最苦的兵。旁人都说,肖将军是得了朝廷的封赏,心气高了,眼里揉不得沙子,心肠也跟着硬成了铁。

唯有那个憨直的副将心里清楚——自从那位姓沐的“神仙”不告而别,将军眼里那点“活人”气儿,就随着子午岭的硝烟一道散了。

边患匪乱渐平,大半是肖石领着人,一刀一枪,用血和命荡清的。日子稍安,军中的怨气便像野草般滋生。

鬼章麾下的蕃兵,回回战事冲锋在前,啃最硬的骨头、填最深的血肉壕沟。待到箭矢将尽,阵线将崩,官兵的精锐才压上来,收割战果。缴获的马匹、甲胄、首级,大半记在官兵账上,分到蕃兵手里的,只剩些残羹冷炙,和几贯轻飘飘的铜钱。

终于,一次军议,鬼章按捺不住,当着主帅王昭与满帐将校的面,将一只空了大半的粗布口袋摔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滚出几枚生了锈的箭镞,几片破烂皮甲。

“大帅!”鬼章汉话生硬,胸膛起伏,额角青筋暴起,“这就是我部儿郎用性命换来的‘赏’!最险的仗我们来打,最硬的骨头我们来啃,为何分功时,我部儿郎便连后娘养的都不如?这公平,何在?”

满帐寂静,将领们或垂目观心,或面无表情,唯有目光隐晦地流转,落向主帅。

王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三分威仪,“鬼章首领,朝廷自有法度,论功行赏,岂能徇私?你部勇猛,本帅自然知晓,日后自有计较。”

“日后?”鬼章惨笑一声,目光掠过帐中诸将,最后竟在肖石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怨恨与不甘交织,“只怕我部儿郎的血流干,也等不到那个‘日后’!”

说罢,转身大步出帐,将那袋“赏赐”和满帐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同甩在身后。

肖石坐在帐中靠后的位置,铠甲未卸,风尘仆仆。他脸色平静,只将一切收在眼底。他一个巡检使,位卑言轻,在这盘棋上,不过是一枚还算锋利的马前卒,冲锋陷阵是他,被摆在哪里,何时被舍弃,也从来由不得他。

东京城第一声春雷炸响时,御史的折子递进了垂拱殿。

——参知政事吕惠,涉嫌在老家华亭县买卖私田,贪墨逾五百万贯。

朝野哗然。那位曾在农田改良、国子监兴学中力主新政的副相,转眼竟成了茶楼酒肆里人人唾骂的“伪君子”、“国之巨蠹”。骂声如潮,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雨意,在雷声后悄然而至,渐渐沥沥,敲打着汴京的万千屋瓦。

皇城司的密令,在细雨声中送至谭玟手中。

“奉上谕,暗查华亭县买田实情。”曹缄的声音在灯影里平静无波,“木三,这是你入司第一案。与李四同去,凡事听他提点。”

李四是个哑巴似的汉子,面冷,眼更冷。谭玟只觉这人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二人在南下途中的驿站歇脚时,李四才说了第一句话,“脸太扎眼。”

谭玟抬眼。

“面白,唇红,容易被人记住。”李四灌了口粗茶,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蒙上。”

谭玟看向对方。貌不惊人,或许只有这样的脸,才真正适合做一名“察子”。他转开话头,低声道,“吕惠这案子,朝论一面倒。官家要实质证据,是不愿有人借题发挥,行党争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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