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依旧,林涛如怒。风过时,恍惚仍有旧日的喧嚣在谷中嗡鸣——那些或生或死的面孔,酒碗相碰,庆贺又一次从吐蕃刀下抢回百姓,庆贺这群“匪”,还能守住一方“驱虏安民”的微光。
这里,是继单州老宅焚毁后,他第二个家。如今,已是一座魔窟。
他深吸一口气,驱马踏入山道。
行至深处,被一伙喽啰围住,报出姓名后,被蒙了招子,上了铐子。谭玟心中漠然——多年过去,上子午岭的“规矩”,倒是一成不变。
聚义厅内,眼罩被粗暴扯下。
十余名披甲执锐的身影结阵将他围在当中,雪亮的刀锋映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火把,寒意逼人。
正前方,属于大当家的虎皮椅上,玄明斜倚着,单手支额,目光沉寂地落在他身上。
“师父,别来无恙。”玄明略一抬手,部下解开谭玟腕间绳索。
谭玟揉着手腕,冷硬开口,“邀我上山,所为何事?”
玄明双肘拄膝,居高临下。如数家珍般报出谭玟近日在延州的所有行踪。
谭玟默默听着,心下骇然,但面色平静。等玄明说完,他淡淡开口,“你把我的行踪摸得这般细,想必花了不少功夫。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何不直接来延州见我?”
玄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引我至此,据险而待——”谭玟直视于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你从未学会。”
玄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接这话茬,只道,“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叙旧,是想谈笔生意。”
“我与你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自然是彼此都划算的生意。”玄明靠回椅背,“你专司延州与汴京的情报,我手上有西北道上的消息路子。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此外,我也想搭上皇城司这条线——思来想去,牵线之人,师父你最合适。”
谭玟目光如冰锥,直刺过去,“你走私资敌,贩卖情报,还想搭上朝廷的线。你当皇城司都是幼稚小儿不成?”
玄明摇头叹息,语气里满是讥诮,“你如今身为察子,当知皇城司专司监视、构陷、暗杀,做的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何必自矜清高?”
谭玟不再做口舌之争,直切核心,“你说的‘宝物’,总该先让我看一眼。空口白话,便想谈合作?”
玄明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容的弧度,“是你那好兄弟,刘煌。那蠢货,只知替他东家运皮货,从未想、也从未敢看看那夹层里,藏着何等有趣的东西。”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个方框,“我记得……师父的祖父,谭老将军,最痛恨的就是资敌叛国之徒,对吧?”
刘煌、夹层、资敌,这三条线索在谭玟脑中疯狂交织,却如何也联系不上,缺少最关键一环。
他垂下眼睫,极力掩饰眼底瞬间翻涌的惊疑,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刘煌的生意我一概不知。你拿他来做局,未免太想当然了。”
“想当然?”玄明轻笑,“那不妨拭目以待。”
他起身,语气恢复了虚假的平和,“师父一路劳顿,不必急于一时。今夜便在寨中好生歇下。我们……来日方长。”
谭玟强压被戏弄的愤怒,冷冷看他。
玄明踱开几步,背对谭玟挥了挥手,“还是你原来那间屋子,一应物事,我皆按原样摆放,分毫未动。”
他未回头,对周围持刀甲士淡淡吩咐,“送先生回房。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夜深,谭玟独坐桌前,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侧影。那至关重要的“宝物”究竟是何物?亦或是某种更致命的存在?要如何应对玄明,伺机套取?一时千头万绪。
门外忽有脚步声与低语,随即,门被推开。
玄明提着两坛酒步入,将一坛搁在谭玟面前。
“听闻师父晚膳未动,水也不碰。是怕我下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