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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生路(第2页)

谭玟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惨叫声是刘煌迟到了十几年的“公道”。

他刀尖下划,划过刘秀才脚踝上方,却未再深入,“这双腿,先记下。去寻你那失散多年的亲儿,若再有欺他害他之心,我便随时来取你狗命!”

说完,谭玟收刀入鞘,心中默念:存留养亲需笃疾。这双手,换你儿子一条命,不亏。

他身形一纵,融入无边黑暗,消失不见。

隔日,谭玟洗去面上膏灰与须髯,换回皇城司的皂靴劲装,踏入扬州府衙。

他未惊动旁人,只寻了户房一位老吏,亮出腰牌,三言两语,便以“公干需查证”为由,令其调出刘家籍册。他指尖点着刘秀才名下“独子早年失散”的记录,又轻描淡写提了句“听闻那老秀才近日不慎伤及双手,恐需至亲侍奉”,那老吏何等乖觉,不多时,一份格式严谨、印鉴俱全的“陈情文书”便已拟就,言明家主重伤,恳请朝廷体恤人伦,准其独子归家奉养。

谭玟将文书仔细收好,牵马走出府衙。春日扬州,烟柳如画,他却目不旁视。

途经梧桐巷王府。那对石狮依旧踞于高门两侧,怒目圆睁。谭玟目光扫过,旋即敛眸,将所有波动的痕迹尽数压入眼底。旧缘如疤,不必再揭。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载着那一纸或许能挣命的文书,向西北,向延州,绝尘而去。

回到延州,如何将这份文书递到吕惠面前,成了难题。

谭玟在经略行辕外徘徊数圈,终究不愿再牵连肖石。他心一横,垂首向里走去。守门亲卫识得他,略一迟疑,未加阻拦。

行至签押房外,内里传来吕惠严厉的声音。

“你身为统军将领,春耕已过大半,冬营备用之物竟仍未清点回库!账目纰漏,还要本官亲自核出?肖石,你素来行事缜密,近日究竟被何事所扰,屡屡失职?”

“末将知罪!定即刻补全交接文书,绝不再犯!”是肖石请罪的声音。

谭玟听到这声音,心下反而一定,抬手叩门。

“进来。”

谭玟推门而入。吕惠端坐案后,见他进来,眉头意外蹙起。肖石闻声转头,见是谭玟,眼中骤然迸出光亮,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月余未见,那身影结实了许多,面颊也添了几分血色。

谭玟深施一礼,“罪员谭玟,感念经略相公不杀之恩,如同再造。必当日夜焚香,祷祝相公福寿绵长。”

“虚言不必。”吕惠一摆手,目光锐利,“若只为称谢,可退下了。”

谭玟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那份扬州来的陈情文书,双手轻置于案上,随即屈膝下跪。

“案犯刘煌,祖籍扬州。其家中老父身有残疾,孤苦无依,生计难继。按律,可申‘存留养亲’。罪员斗胆,代那风烛残年之老人,叩请相公体恤人伦,法外施恩,暂缓刘煌死罪,准其返家侍亲。”他声音真切,字字铿锵。

吕惠目光扫过那盖着扬州府印的文书,面色沉了下去。

“你自身嫌疑方洗,便又来横生枝节。”他声音转冷,“当这经略使司,是你谭家开的私堂不成?”

肖石虽不明就里,但“刘煌”、“存留养亲”几字入耳,再看谭玟姿态,霎时了然。他毫不迟疑,撩袍便跪在谭玟身侧,沉声道,“末将同请相公,法外开恩!”

谭玟本已做好孤身对抗的准备。可这并肩跪下的重量,像一块坚硬的盾,猛地垫在了他即将耗尽的心力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支撑感一同压进恳求里,叩首,“求相公开恩。”

吕惠眼神深沉,默然盯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心下思量。判斩的文书已随邓恢返京,或许已呈至刑部案头。他岂能为一个小小人犯,朝令夕改,自损威信?

“此事,不必再提。”他终是拂袖,背过身去。

“相公!”谭玟抬头,语速加快,“刘煌若死,不过蝼蚁。然日后若有御史风闻,以此参奏相公‘不恤人伦、灭绝亲情’,恐于相公清誉有损。此其一。”

“其二,汴京周望切割一管事如此果决,其背后所谋,恐非寻常。罪员已探得些许风声,周家与境外来往甚密,必不干净。刘煌为其经营多年,所知内情恐是关键。留他性命,他日或可成为扳倒周家的活证;若此时杀之,则是自断线索,徒留隐患。”

他再次顿首,声音里染上一丝灼热,“相公坐镇延州以来,整饬军务、肃清边患、劝课农桑、兴办学堂,桩桩件件,利国利民,小人皆看在眼里。只恨相识甚晚,未能早附骥尾,以致碌碌半生,一事无成。谭玟骨子里流的是先祖谭帅的血,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我信延州有天理,更信相公,便是那执天理、护一方的青天!”

肖石亦再次叩首,声音恳切,“求相公三思!”

吕惠负手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夕阳映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最终,他缓缓转身,语气略缓,“此事……容本官三思。你二人,先退下吧。”

谭玟心知急不得,再次深深叩拜,“若蒙相公不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以报恩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高声禀报。

“报——!京师八百里加急,天使已至辕门!”

话音未落,一名风尘仆仆的宫中使者已手捧黄绫卷轴,大步踏入签押房,目光扫过下跪众人,朗声道。

“诏曰:命延州经略安抚使吕惠,即刻返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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