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玟身为吕惠名下死契奴仆,按律不得擅自跨州远行。吕惠为他向开封府报备,申领府内随行通行文书,对外宣称“南下采购药材,为主公调理旧疾”,行程、路线悉数公示,不敢有半分遮掩。
抵达扬州后,谭玟先去刘宅拜访。门房问明来意,面色冷淡,拱手回绝,“我家老爷闭门谢客,少东家亦是不便见客。先生请回。”
吃了闭门羹,谭玟并不纠缠,转身走向街角刘家裁缝铺,掀帘而入。
铺内仅有一名伙计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谭玟假意挑布,随口打探,“听闻你家少东家回了扬州,近来可还安好?”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算盘,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小的只管铺子里的买卖,东家的事,不敢打听。”
谭玟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搁在柜台上,指尖压着,推向伙计手边,“我也是受人之托,远道而来问个安。小哥行个方便,说几句让我回去也好交差。”
伙计目光在碎银上停了一瞬,左右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谈不上好。戴罪之身,‘存留养亲’,连大门都出不得。也就每十日由地保陪着,去州衙例行报到,权当放风透气。”
谭玟顺着话头追问,“你家老爷呢?身子骨可还硬朗?”
伙计收了碎银,语速快了几分,“不瞒先生说,老太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小腿上的疮烂了大半年,请了多少郎中都止不住。双手也彻底废了,连饭碗都端不住。他虽在晚年得儿子在身边尽孝,可这一对父子,往后就难说了——若老爷撒手人寰,少东家恐怕也得……”话说到此处,伙计五指并拢,在脖颈上一抹。
谭玟心中一紧,放下手中的布匹,语气沉了几分,“老太爷这顽疾,郎中都断为何症?”
“则个不懂,只是各方药方试遍,全无起色。”伙计长叹一声。
谭玟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此番南下正是为主公采买药材。在汴京也曾跟着名医习过几年医理,见过几例相似的恶疾。若信得过,我愿登门为老太爷诊视一二。能治好,便是积德行善;即便无能为力,也分文不取,只当略尽心意。”
伙计眼睛一亮,“先生此话当真?”
谭玟微微颔首。
伙计当即放下算盘,跑进后堂,请示掌柜。掌柜听完,权衡许久,终是点头应允。
当日傍晚,消息传到刘煌面前。
刘煌听后,沉默良久。他心中透亮,吕惠府上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扬州来给他父亲看病。但最终还是点了头,“既然这位木先生有心,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次日清晨,谭玟背起药箱,以行医问诊为由,堂堂正正叩响了刘宅大门。门房将他径直引入内宅。
刘煌立在廊下,身着一件赭色短打,比谭玟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下青黑浓重。初见谭玟,他并未认出这张刻意修饰过的面容,依礼拱手,“有劳木先生远道而来。”
谭玟还礼,“刘公子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卧房。
榻上,刘父面色蜡黄如纸,小腿患处缠着层层纱布,隐隐有脓水渗出。谭玟上前,仔细查看疮面,又抬手搭脉,指尖停留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刘煌屏退仆役,低声道,“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谭玟往门口望了一眼,确认周遭再无耳目,这才转过身来,定定看向刘煌,轻声唤了一句,“兄弟,你那只翠羽鹦鹉可随你来了扬州?”
刘煌浑身一震。
那只鹦鹉是他少年时在单州养的,通体翠绿,伶俐可爱,曾陪他度过无数个漫长的日夜。后来他为生计东奔西走,那鹦鹉不知何时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只有年少时的故人才知道。
刘煌凝神细看眼前之人——那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记忆深处的身影渐渐重合。单州逃亡之路、青崖山并肩同行、数次生死相托的画面,刹那间尽数涌上脑海。
刘煌眼眶瞬间泛红,喉结不住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一声“哥哥”,道尽了数年来的惶恐、委屈与隐忍。
“现下不是叙旧之时。”谭玟压下翻涌的心绪,开门见山,“我此番南下,是受吕相公所托,查周家走私与瑞亲王包庇一案。”他直言利害——刘父一旦身故,“存留养亲”的庇护便会消失,周家必定上门灭口。
刘煌脸色一白,缓缓摇头,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谭玟放缓语调,字字恳切,“你当年离开延州,便敢向肖石道出周家背后的靠山是瑞亲王,如今还有何顾虑?就当是哥哥,求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