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刘煌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长鸣,在静寂的厅内格外清晰。他苦着脸揉了揉肚子,“哥哥,三爷,从昨天到现在,我滴米未进。赏口热乎饭吃吧?”
时近正午,谢昆便吩咐人置办饭菜。饭桌上,刘煌吃得啧啧有味,不忘提议,“既然定了要在润州静观其变,我也好去给那个傻石头递个信儿。他那人一根筋,身边没个明白人提点,怕是要被姓陈的耍得团团转。”
谭玟抬眼看他。少年眼神清亮,里头那份急切不似作伪。他放下筷子,点头应下,“也好。告诉他——刀未锈,人未屈,勿念。也望他保全自身。”
“得嘞!”刘煌咧嘴一笑,抓起最后半个馒头就要起身。
“且慢。”
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谢昆神色凝重,“贤侄,此事凶险。陈焕带着肖石,本就有钓鱼之意。这小子……机灵有余,老练不足。万一被暗桩盯上,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便是绝地。”
谭玟沉默。烛火在他眸子里投下晃动的影。他看向刘煌,目光沉静,期待他的答案。
刘煌放下馒头,脸上那点嬉笑收得干干净净。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哥哥,你放心。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绝不出卖你半个字。”
四目相对。少年眸中唯诚与义,皎如日月。
夜半子时,黑暗笼罩在官道旁那座孤零零的驿站。这里距离润州城不过五十里。
肖石在通铺上辗转难眠。橘猫蜷在他枕边,胖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
忽然,一阵“笃笃笃”的轻响,不似人声,却极有节奏。
他瞬间警醒,悄无声息移到窗边。月光下,翠羽鹦鹉正用喙有节奏地敲着窗棂。是翠哥。
肖石心念电转,迅速观察屋内情况。同屋的两名护卫鼾声正沉,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闪身出门,随着翠哥的引领,绕到驿站外一处背风的墙根。
月光稀疏。刘煌抱臂靠在一棵枯树下。看见肖石,他嘴角一扯,压低声音,“可算出来了,你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肖石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切地问,“见到人了吗?他可在润州?”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惦记我?”刘煌翻了个白眼,随即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在润州?”
“陈大人今日接到消息,”肖石压低声音,“有疑似谭玟的刀客曾在城中出现。”
刘煌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讶,“我出城不过两日,消息传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谢三爷的银子已经打点清楚了。”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与谭玟相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他盯着肖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谭玟没有杀二长老,你信也不信?”
“这……”肖石沉默片刻,脸上浮现挣扎之色,“我曾立誓,要当面问个清楚。”
“他就在漕帮谢三爷的别院里,”刘煌急道,“但你不能再跟着这帮官老爷了!得赶紧想法子脱身!”
肖石面露难色,“我是奉师命下山,缉拿……谭玟。岂能私自离开?”
“师命?你个榆木脑袋!”刘煌气得用力敲他额头,“石头,你醒醒!他们是把你当刀使,当鱼饵用!等利用完了,你猜陈焕会不会留你?你知道这么多内情,你以为你走得掉?”
肖石别开脸。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刘煌眼珠一转,闪过一抹狠色。他掏出火折子,在手里掂了掂,“不如一把火烧了这驿站。趁乱,咱们走。这样既能脱身,还能拖延他们找到谭玟的速度。”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淬着寒意,“或者,找个机会,摸进姓陈的房里,一刀了结。一了百了。”
肖石霍然抬头,盯着刘煌。月光下,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抹狠厉如此陌生。
“杀人?放火?”肖石摇头后退,脊背撞上枯柳,“我肖石是出身低微,没读过圣贤书,可爷爷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忠义当先。师门对我有授艺之恩,陈焕……此刻毕竟未害我性命。你让我做这等背信弃义、杀人越货的勾当?我做不到。”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谭玟死?”刘煌低吼,眼中满是焦灼。
“我不会让他死。”肖石站直身体,声音低而坚定。
良久,他抬起眼,眸中已现决然,“我有我的法子。”
“你能有什么法子?去求陈焕发善心?”
肖石没回答。他最后看了刘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歉疚,有关切,更多的是孤注一掷。他转身,头也不回向驿馆走去。
刘煌想追,翠哥落在他肩上,啄了啄他耳朵。他咬牙,跺脚,身影重新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