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玟身子一颤,没吭声,只对同伴低吼,“先杀狗官!别管他!”
肖石心口一窒。眼见那片暗红在对方袖上洇开,身体比脑子更快,几乎要脱口喊出“少爷”,握棍的手向前递了半分,一个完全空挡的姿势僵在半空。
但谭玟冰冷的目光和那句“别管他”,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然而,李四守得太稳。借助船舱门口狭窄的地利,他一人一刀,竟硬生生挡住了数次扑击。兵卒虽死伤惨重,却因李四的存在稳住了阵脚。
此时蒙面人腹背受敌——前方是李四那把滴水不漏的刀,后方是渐渐稳住阵脚的官兵,而水下水鬼或被钩锁擒杀,或已负伤遁逃,再也无人能牵制船上的兵力。
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撤!”为首之人发出唿哨。
其余人闻令,毫不恋战,逼开对手,纷纷向船舷退去。临走时,几人将怀中剩余的火油奋力掷向船舱,试图做最后一搏。然后趁乱跳回黑船,砍断绳索。
两条快船迅速没入黑暗的河道,消失不见。
火光再度腾起,但船上官兵早已有了防备,几桶河水泼上去,火舌挣扎了几下,终究被压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板滋滋冒着青烟。
肖石拄着木棍,剧烈喘息,看着快船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发慌。
陈焕在李四护卫下步出船舱,脸上全无惊色,目光迅速掠过狼藉的甲板与死伤士卒,最终精准钉在肖石身上。
他看见了。看见那个蒙面人为肖石挡刀,看见那人受伤,看见肖石此刻怔愣的模样。
陈焕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方才那点遇袭的波动彻底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看肖石,仿佛那已是一枚落定的死棋。
“清理甲板,救治伤者。”他对李四吩咐,声音无波无澜,“加快船速,按原定时辰抵楚州。”
说罢,转身回舱。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关门声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闸,将肖石与方才的混乱、惊惶、及那声冲到喉头的呼喊彻底隔绝。他立在原地,河风卷着浓腥血气掠过,刺骨地冷。
陈焕一行在楚州府衙的官舍安顿下来。
城里风声一天紧过一天。码头、客栈、城门,兵丁持着海捕文书,比对往来行人。画影图形上,谭玟的眉眼被勾勒得冷硬,唯有肖石记得,那底下也曾有过别样神情。
码头一处货栈的底层,弥漫着火硝的刺鼻气味儿。桌上散着几支粗铁管与油布包。谭玟用左手笨拙地摆弄药捻,右臂伤处稍一用力便牵扯生疼,额角渗出细汗。
他原计划孤身携“火器”惊动官府,将追兵引入城西旧粮仓——那里已埋好了“款待”陈焕的东西。可这伤……
“公子,让我去。”角落里,一个原本蹲着擦拭短刀的年轻人,忽然起身。
他叫水生,十八九岁的模样,左耳坠着一枚式样古朴的纯银耳环——那是江浙一带水上人家祈愿儿郎平安康健的老习俗。此刻,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谭玟想都没想,“不行。这是送死。”
“您有伤,不方便。”水生走近两步,“我腿脚利索,熟悉地头,就算被围,也比您有把握脱身。”
一旁沉默的李管事叹了口气,也开了口,“水生说得在理。您这右手……莫说这些火器,怕连刀都握不稳。陈焕那狗官狡诈,寻常诱饵未必上钩。此事,需一个腿快、胆大的人去。”
谭玟闭上眼。李管事说得对。他要的不是水生的命,是陈焕的命,是这滔天血债的一个了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墙角的百炼刀上。那是铁剑门打的刀,想必官府的海捕文书上,已将这刀的样子,记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