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起,数名浓妆女子匆匆下车,脂粉香气混着江风。紧接着下来的几个,虽同样敷粉着裙,但行走间脖颈处喉结的轮廓在光影下一闪而过。
肖石瞳孔微缩,竟是些扮女相的伶儿!一股难堪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
他并非未见过世面,但此情此景,在这深夜的皇家画舫之下,仍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愕。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从后方暗处疾驰而来,戛然停下。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跳下车,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薛大管家手中。
管家掂了掂,包袱散开一角,黄澄澄的光芒一闪——是金元宝。他脸上笑容不变,微微颔首。
那商人忙不迭回身,自最后那辆马车中,引下两名女子。
金发,碧眼,肤白如雪,虽穿着江南式样的罗裙,却掩不住那迥异于中原的轮廓与气质。
西域胡女!
薛大管家不再耽搁,催促众人登船。小船载着这批“伎人”,驶向那光华璀璨的画舫。
肖石站在原地。江风寒冷,他方才“看清”的一切,已将那“文会”的遮羞布彻底撕开。
画舫顶层,异香扑鼻。
“雅伴”们献艺已毕,胡旋舞的急骤铃声似乎犹在耳畔,金发美人引得满座侧目。
薛大管家适时上前,击掌三下。
厅内一静,数名仅着轻纱、背对宾客的美人,款款行至厅中,在铺开的雪白宣纸后,盈盈跪坐。身姿曼妙,背部曲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王爷,诸位贵人,”薛大管家声音清亮,“良辰美景,岂可无书画增色?特请王爷麾下各位清客先生,一展妙笔,为佳人‘题跋’增辉。此乃雅事,亦是佳话。”
几位文士客卿带着酒意提笔上前,挥毫泼墨。画作须臾而成,与美人身姿形成奇特的“人画合一”。
“既是雅趣,不妨添彩。”薛大管家笑道,“诸位贵人若觉相得益彰,可出价将这‘珠联璧合’请回府中赏玩。所得资费,权作供奉王爷以倡文事。”
叫价声遂起,银钱如流水。瑞亲王把玩酒杯,目光在那对西域女子身上流连,微微颔首。
薛家家主薛廉侍立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低声问管家,“那对‘胡姬’,底细如何?”
薛大管家立刻俯身,低声回,“是河西周家献上的。那周望之前几次三番想递门生帖,苦无门路。这次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这等绝色,看来是铁了心要攀上高枝儿。”
薛廉缓缓捻动指尖的玉扳指,眼中精光一闪,目光再次掠过那对西域美人,与亲王沉醉其中的侧脸。
江心画舫光华流转,笙歌不绝。码头上,肖石依旧按刀挺立。夜还深,寒意正浓。
秋日江南再寒,寒不过西北。
子午岭上,几个半大少年正为几把良弓争抢。
“黑娃,你撒手!你个溜须拍马的事儿精,此等好弓,凭你也配?”
“老子再不济,也是凭本事吃饭!总好过你那干娘胖婆子!成天偷摸着给四爷留热汤,谁不知道她那点腌臜心思?我看你早晚多个便宜爹!”
“你放屁!”
宋河负手路过,眉头一蹙,行至校场谭玟身旁,低声道,“五弟瞧瞧。都是碎娃前些日子带上山的,年轻,没规矩,也无村镇联保。”
谭玟视线未离舆图,只“嗯”了一声。他猜得到,多半是碎娃昔日街头乞食的同伴,无根浮萍,相互拉扯。
见他未上心,宋河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训导新人的碎娃,“那孩子……嘴周几点暗红,瞧着不似火疖,倒像……”他话留半截,意味深长,“像是刚硬的须根,硬拔了去,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