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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第1页)

春雨淅沥,南越平原的闷热已攀上来,比西北桥山最燥的夏日更黏腻潮重。

谭玟随军南下,策马在肖石左右。他抹了把额上雨水,望向雾蒙蒙的江面,“此番南下,需等郭帅将令与主力大军。我意,可在如月江北岸扎营,以待后援。”

肖石颔首,眉间沉郁,“夺下谅山,折了八百余兄弟。加上疟疾……出征时的八千人马,如今可战者,只余五千。”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面色蜡黄、脚步虚浮的士卒,心头沉重。

“正因如此,更需保存现有战力。”谭玟直指不远处的丘陵,“此次安营,可仿武侯旧制,于北岸高地修筑连环营寨,寨间以甬道相连。一则防敌突袭,二则——可避上游决堤,水淹七军之祸。”

“上游……”肖石眼神一凛,“既知是隐患,岂能授人以柄。传令,前锋营即刻出发,抢占上游各关键水源与堤坝,严密布防!”

如月江南岸,南越军千人营寨隐约可见,两军隔江对峙。

中军帐内,肖石与谭玟正推演粮道与后续战法,忽有副队仓惶来报——上游虽已抢占,却在堤坝左近发现大量腐尸与毒草,更有小股南越军活动痕迹。

“投毒?”肖石拍案而起。

副队取出用布包裹的毒草,展示在二人面前。

谭玟看清毒草后,脸色骤白,“怕是迟了。这不是寻常毒药。我曾在医书上见过,南越有种‘瘴毒草’,本身毒性不强,但能加剧疫病传播。他们用这法子,是把我军营地变成巨大传染源!快!传军医,严查各营饮水与士卒体征,凡有异状者,立即隔离!”

他闭了闭眼,声音苦涩,“此前防治疟疾的法子……怕是不够了。”

果然,更凶险的恶疾已在营中爆发,已有士卒呕吐倒地,身上浮出毒斑。营中腹泻、高热、红斑迅速扩散。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一个个倒下。

月余后,主帅郭牧率十万主力终于抵近。

可这浩荡大军,本身已是移动的疫源。南征沿途积累的疟疾、伤寒随兵员涌入,与此地新爆发的毒疫南北合流,在春夏闷湿的天气里疯狂滋长。

军营化为巨大的病坊,呻吟日夜不绝,死者被草草拖出营垒焚化,黑烟终日不绝。药材早已耗尽,军医束手无策,只能以白纱遮面,士气濒临崩溃。

主帅帐中,郭牧面色铁青。案上摊着几封书信,一封是朝中权臣的密信,字里行间暗示他“迁延不进,恐有通敌之嫌”;一封是户部的催粮文书,称“国库空虚,粮饷难继”;还有一封是来自汴京的家书,告知他政敌已在皇上面前弹劾他“拥兵自重,贻误战机”。加之粮道被截、督军催战如催命……最终,他一拳砸在案上。

“不能再拖!三日后,强渡如月江!”

“大帅不可!”肖石踏前一步,抱拳急谏,“敌据南岸,以逸待劳,更兼水中有毒、林中有伏。我军疫病缠身,体力十不存一,此时强渡,无异驱病卒入沸鼎——”

“放肆!”郭牧勃然大怒,“肖石!你屡屡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乱我军心!来人——剥其先锋印,留营待勘!”

帐中死寂。肖石缓缓卸下印信,指尖冰凉。他看向郭牧,对方眼中有暴怒,更有一丝绝望中的疯狂。

转身出帐时,肖石的脸色灰败如纸。帐外,雨丝斜斜打在他脸上,如寒冰刺骨。

回到自家军帐,谭玟已煮好粗茶。

氤氲水汽中,他看向肖石,“看透了?”

肖石苦笑,将一应交接物事搁在案上。

“渡江是定要渡的。朝中催逼,疫病肆虐,郭帅已无路可退。必会以战止疫。”谭玟为他斟茶,声音平静,“此举半是战术,半是政治。只是法子……太急了。”

他将茶盏推过去。

“如今不做主将,反是好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我只需做好本分——”谭玟抬眼,眸中清光沉静,“但求灭敌,不必分心。”

帐外,集合的号角凄厉响起,压过了满营哀吟。

各方谏言终究未能阻止主帅的决断。大军在瘟疫中开拔。

第一批竹筏载着士卒离岸时,许多人犹在发着高热,咳喘声、叹息声交织。

但对岸静得出奇。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筏边,低头看着浑浊的江水,嘴里反复念叨着亲人的名字。竹筏离岸三丈时,一支流矢钉入他的咽喉。他没有发出声音,向前栽倒,溅起一片水花。竹筏上没有停顿,后排的人跨过他的位置,填补了空缺。

直到先头部队堪堪渡过江心,南岸骤然响起凄厉的螺号!漫天的箭矢向江心射来。南越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江面顿时成为修罗场,血水翻涌,浮尸累累。

然而,在极端绝望催生下,竟真有人在南岸站稳了脚。不是靠精妙的指挥,是靠人命一层层垫上去,是用垂死者的身躯驻起踏板,将战旗插在了滩头。

残阳如血时,能战者已不足三成,个个浑身血污,眼神空洞,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胜了……”中军传来虚脱般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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