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遍医书,亲自煎药试针。可无论如何施为,马汉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
他渐渐察觉,山寨一应钱粮支取、账目往来、人手调配,如今竟是谭明在主持。原来,自他下山后,属于五当家的一应事务便交予谭明代管。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调度有方。待到二爷遇害、宋河叛逃、大当家病倒之后,几个头目聚议,说大当家清醒时曾流露过让少当家管事的意思,便顺理成章推了谭明出来主持局面。
一次,谭玟路过账房,瞥见谭明正与几名管事低声商议,条理清晰,神色沉稳,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练功的少年了。
他驻足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悄然离开。
只是私下里,向不同的老弟兄打听事发那日的细节,宋河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宋河狡诈藏得极深,骂一句“狗贼”,再说不出更多。
这夜,一名少年兵卒悄步来到谭明身侧,附耳低语,说五爷昨日见了三当家的一名心腹后,那人就连夜下山了。
谭明眼神晦暗,“无妨,杜荣远在千里之外采买。五爷是派人报丧去了。”
那兵卒点头退下时,被谭明叫住,“以后莫再叫我谭爷了,这子午岭只能有一个谭爷,便是我师父。”
这日清晨,谭玟打点好行囊,来到谭明处理要务的房间。少年已早早在里面操持。
谭玟心下甚慰,清声打断他,“明儿,我下山一趟。”
谭明闻声,忙放下手中事务,来到近前,“师父要去哪里?”
“一则寻访名医,天下之大,或有能治大哥的能人。二则,”谭玟声音沉了下去,“宋河下落,总要有个分晓。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谭明恳切道,“师父,你才回来!这山上诸事未定,你又要走?难道这满山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叛徒?”
“正因诸事未定,才更需查明。”谭玟语气平静,“你若不放心,可愿随我同去?”
谭明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如何能走?这山寨如今里里外外,千头万绪,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最终低下头,“……我,走不开。”
“那便守好家。”谭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踏入晨雾。
少年追到寨门,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蜿蜒山路,他攥紧拳头,眼中隐有暗色。
谭玟一路西行,直奔庆阳府。
此地乃西北重镇,商贾辐辏,名医汇聚,消息也通达。他一面走访各大药堂医馆,描述马汉病情,求取方略;一面留心打探宋河的下落——此人早年曾在府衙做过文书,或有人知其根底。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耐心一点点熬煎。
然而宋河其人,如同石沉大海。问过茶楼酒肆的伙计、衙门退居的老吏、街头巷尾的消息贩子,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听说落草了”,再无更多线索。
寻医之事倒有了转机。月余后,一位须发皆白的名医在听完他详述马汉症状后,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谭玟不再耽搁,揣好方子,星夜兼程,折返子午岭。
自谭玟回山,谭明待他更加无微不至。起居饮食亲力亲为,除了心腹的小卒,寻常老卒轻易不得靠近。
“师父钻研药理最需静心,外间杂事徒弟一力承担便是,莫让俗务扰了心神。”他如是说,神情恳切。
几次有头目拿着急务寻到门外,皆被谭明不动声色地挡下。
“师父正在关键时候,天大的事,稍后再议。”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威压。那头目看谭明隐隐迫人的眼神,终是喏喏退下。
寨中渐有私语。少当家孝心可嘉,只是……未免将五爷护得太紧了些。倒像供着一尊琉璃菩萨,生怕沾了尘世烟火。
谭玟并非全无察觉。他偶尔看向谭明的目光,会带上几分深沉的审度。但马汉的病情牵扯了他全部心神,那张来之不易的方子需他亲手调配,反复斟酌药力,无暇他顾。
又是一月有余。
谭玟照例为马汉施针后,老人呆滞的眼珠重新聚焦,浑浊的目光用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五……五……”
谭玟心头剧震,几乎喜极,“大哥,你认得我了!”
马汉再无言语,仿佛那两个字已用尽全身力气。
恰在此时,谭明推门而入,正看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