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脸色骤然一沉。
“皇城司只管办事。”他盯着谭玟,一字一顿,“议论朝政,是死罪。”
谭玟住口,仰头喝尽碗中茶水,从行囊里扯出一条黑色头巾,默默蒙住了半张脸。
两人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春雷在天边滚过,湿漉漉的官道上,只余马蹄叩击的碎响。
不日抵达华亭县。虽早于专案钦差一步,此地却已嗅到风声。
当夜,谭玟与李四潜入知县张济府中,正撞见他在后院埋头焚烧文书。李四自暗处闪出,拔刀欺近,将人死死制在地上。谭玟抢步上前,以刀尖迅疾挑出火盆中尚未燃尽的残页,拍灭余火——是吕氏借钱买田的契书,只余半张残角,墨迹焦糊难辨。
“大人饶命……”张济跪地抖如筛糠。
谭玟入内室细细翻检,除却寻常账册,一无所获。
外间,李四的刀锋又推进半分,紧贴着张济颈侧跳动的脉管,声音淬着冰,“说,同经手此事的,还有谁?”
“县、县吏王利……”
当李四的刀以同样角度架上王利脖颈时,此人招认得异常“痛快”。
据他供述,借官钱倒卖私田的,仅有吕惠的两名族弟。前后经手两次,低价收,高价出,统共获利不过四千余贯。
“大人明鉴!”王利以头抢地,涕泪横流,“那田……是下等坡地,拢共就值这个数!御史老爷说的五百万……那是把整个华亭县的地皮翻过来卖了,也不值那个零头啊!”
依着口供所载交易细目与田亩位置,谭玟与李四连日踏勘核验。数目、地块皆能对上,可关键的白纸黑字,已随那夜火光化为灰烬。
“贪墨五百万贯……”谭玟立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农舍。御史风闻奏事,数目便定了乾坤。此案无关钱财,果然是一把借题发挥的刀。
李四似乎一眼看穿谭玟心中所想,撂下一句“皇城司的刀,不问对错,只问指向。”便翻身上了马。
二人星夜兼程,携张、王二人画押口供返京,直呈至曹缄案前。
曹缄垂目细看良久,抬眸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晦暗的复杂神色,快得叫人捉摸不定。他合上卷宗,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谭玟退出值房时心想,证据既明,仅涉族亲,未及宰执本身。官家顾念吕惠往日政绩与朝局平衡,权衡之下,多半是申斥、罚俸了事。
几日后,又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朝会上,专案钦差回京,当殿呈报案件“最终”结果。
谭玟在皇城司衙署静待消息,等来的却是一道出乎意料的旨意。
——参知政事吕惠,御下不严,有负圣恩,着即外放,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
堂堂副相,竟为族亲四千贯的贪墨案牵连,远离中枢,下放边陲。
暮色沉入窗格,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谭玟立在渐暗的廊下,听见远处隐隐滚过一道沉郁的闷雷。
雨意,已沉沉压上汴京的城头。
终于,滂沱而下。
翌日,朝堂之上,那些一贯力主“持重”、对新政多有微词的皇亲国戚与老成之臣,言语间的气势,又悄然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