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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织网(第2页)

灰膏覆面,青须掩容,整个人裹在厚重的灰袍里,静立于烛火摇曳的阴影中,沉默如一尊泥塑。

可方才那番审问,诛心与利诱并施,层层剥茧,直击要害——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明烈如火、宁折不弯的谭玟?

但,这也正是他要的。

他要的,从来就是一个能沉入污浊、不择手段、却又彻底属于他吕惠的——

刀。

次日天明,御史台签押房,吕惠与王赟对坐。

窗外传来汴京城隐隐的市声,日光透窗而入,将案上摊开的吴、卫二人新鲜画押的供状映得发亮。那“篡改先帝挽歌”、“暗喻受命”、“厚赏”等字眼,在光下格外刺目。

“人证在此,口供已固。”吕惠哈欠连连,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指尖在供状上轻轻叩了叩。

王赟面色沉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行字,却缓缓摇头。

“缺了最要紧的一环——物证。那篡改的挽歌词稿,无论是否还在,眼下是拿不出了。仅凭这两个清客的口供,要说亲王‘本’有谋逆之心,证据……略显单薄,恐难撼动宗室根基。”

吕惠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何须‘本’?谋逆大罪自然需铁证如山,但我们何须定他谋逆?”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只需定他‘失察’、‘纵容’、‘包庇’之罪,足矣。”

王赟眸光一闪,“相公的意思是……”

“李士出入王府,妄谈天机,此乃结交非人。李逢、刘衡在文会上屡出悖逆之言,甚至篡改先帝挽歌——就在亲王眼皮底下发生,他非但不加阻止,反而‘闻之大喜’、‘厚赏’之。”吕惠一字一句道,“这是纵容门下传播悖逆谶纬,甚而褒奖鼓励。往轻了说,是昏聩失察;往重了说,是心存非望。其心可诛。”

王赟抚案沉吟,“不错。尤其‘篡改先帝挽歌,暗喻受命’——无需证明亲王是否指使,只要坐实他知道、他听了、他赏了,便是对先帝不敬、对今上不忠。以此为罪,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冰冷的了然。

“如此,”吕惠道,“处置便依此而定:夺其使相衔,罢其朝谒之权,停其兼领职事。出居西京洛阳邸,令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王赟缓缓点头,又问,“那余下的人呢?”

吕惠收回手,靠向椅背,“李士妖言惑众,处斩。李逢悖逆主笔,凌迟。吴卫二人,揭发有功,编管。其余耆英社众人,视情节贬谪训诫。”

王赟补充道,“如此一来,朱唐告发‘主谋反’虽不尽实,然悖逆文字、不臣之心已查有实据,其告发可视为‘得实’,依律,可酌情授其一官半职,以为天下敢言者劝。”

吕惠颔首。

“至于王相那边——”王赟适时提醒。

“李士为脱罪,胡乱攀咬,其言不可信。”吕惠抬手虚按,语气淡淡,“奏报中只需提及李士曾至相府,然其悖逆之言尽在王府——此足见其人心术,亦可见亲王处实为悖逆渊薮。”

一切推演完毕,条分缕析,罪名、处置、连带、善后,皆在算中。这已不仅仅是一份案卷总结,更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政事解决方案。

烛花“啪”地轻爆了一声。

吕惠长长吁出一口气,倦色更深。他缓缓道,“如此,陛下当可满意了。”

王赟沉默。他知道,大鱼已入网,挣扎即将停止。而他们,便是这收网之人。

“明日,便据此整理详奏,附口供画押,呈报御前吧。”吕惠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的算计从未发生。

“是。”王赟拱手,将桌上的口供仔细收起。

窗外,日光正盛,明晃晃地漫进签押房,驱尽了角落里最后一点夜的阴凉。

午后,开封府正门内。

谭玟垂手肃立,目光定定望着门外长街。灰膏覆面,却掩不住眼中灼灼亮色。

直到那辆青幄马车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阶前。吕惠撩袍下车,眉宇间带着一丝大局将定的松快。谭玟心下一宽,快步迎上,沉默地跟在吕惠身后半步,穿过重重门廊,回到那间堆满卷宗的值房。

门扉合拢,隔绝外间声响。吕惠将几份拟好的文书推到案角,指尖轻点。谭玟目光扫过,看到了“纵容悖逆”、“夺使相”、“罢朝谒”、“出居西京”的拟定处置。

亲王不死。意料之中。

可这钝刀子割肉,削权去势,圈禁一方,对一位天潢贵胄而言,或许比死更难受。谭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悄声出现在门边,手捧一封素笺。

“相公,驿馆文吏交接公文时夹带的私信,说务必亲呈相公。”

吕惠接过,目光飞速掠过纸上寥寥数行。片刻,竟轻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谭玟。

“有人坐不住了,想要个答案。”吕惠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化为灰烬,“那便由你,亲自去解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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