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颔首,又转向沈阔,“星象吉凶如何?祭祀的时辰、方位,可有避忌?”
沈阔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此刻答来不疾不徐,将宜忌逐一禀明。
皇帝一一听完,沉默片刻,道,“就此拟旨。”
诸事议定,一道道旨意随众臣散出紫宸殿,传入各部衙门。太常寺连夜筹备祭器,礼部拟写告天文疏,仪鸾司开始整饬卤簿法驾。整座皇城如同一池被投入石子的秋水,涟漪层层扩散,从宫闱深处一直荡到九门之外。
殿门重新闭合,偌大的宫殿只剩沉沉死寂。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那片燥热的天空。窗外没有风,檐角的铜铃一动不动,像是被这反常的天气蒸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京郊,先帝陵寝。
秋末反常的燥热裹住这片禁地,连片松柏郁闭如墙,闷得密不透风。偏院门窗尽数落闩,将市井流言与天地喧嚣,统统隔绝在外。
入夜,一道黑影借树影掩映,绕开轮值陵卒,自侧门悄步入内。
曹缄卸去皇城司提点的外在锋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数月前王府书房里的难堪还历历在目,肋下撞上太师椅留下的隐痛迟迟未散,下颌被指尖碾过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皮肉之上。
他垂首立在屋中,姿态恭谨,与往日无二。
瑞亲王独坐案后,目光慢悠悠扫来,“京中流言四起,天象异动的风声,已然铺散开了?”
“回王爷,一切皆按先前谋划行事。如今满城人心已然松动。”曹缄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眼下万事俱备,只待冬至郊祀那场盛会。”
瑞亲王略一沉吟,神色渐敛,“行事需拿捏分寸,声势要做足,却万万不可越出边界。多年筹谋全系于此一步,一旦行差踏错,你我半生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属下谨记在心。”曹缄躬身应下,目光沉静,“如今朝中诸人皆将心神放在祭天仪轨与弹压流言之上。吕惠、王赟一干人纵然心思缜密,也料不到我们会借郊祀行事。”
“子舒,”亲王微微颔首,低声唤出曹缄的表字,语气温和了几分,“近前来说话。”
曹缄心头微颤,依言低步上前。下一瞬便被亲王揽入怀中,按坐于膝头。他身躯骤然一僵,却终究不敢有半分挣动,只绷紧脊背,任由对方摆布。
亲王指尖虚虚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眼底含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你我携手行事已有二十载。一路荆棘丛生,手上皆沾过血腥。冬至一事,是我离所愿最近的一步,你可知轻重?”
曹缄语声温驯,字字恳切,“当年若不是王爷出手搭救,我早已是荒郊一抔寒土,何来今日名位权势。此生蒙恩,自当一路相随,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该赏。”亲王低笑一声,手指悄然探到黑袍之下,轻轻按在肋下旧伤之处。
尖锐的酸麻顺着骨缝窜开,曹缄浑身轻颤,缓缓阖上眼睫,默然承受。温热的气息自耳畔缓缓游移,落至唇畔半寸处倏然停驻。他抬眼望去,目光里藏着难以按捺的渴慕,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
下一吻轻浅落下,似是一份随性的嘉奖。
亲王语气恢复慵懒,“犹记你年少时性子桀骜,一身傲骨。经几番磋磨,才养出如今这份温顺。如今身居高位,行事反倒比从前愈发安分了。”
曹缄下意识倾身,想要追近那双唇,却被亲王抬手轻轻隔开。他只得顺势直起身,退立一旁,望着对方脸上重归淡漠的神情,心底那点涟漪悄然压下。
“待此事功成,乾坤翻覆,你这些年隐于暗处的苦楚,便也算熬到头了。”瑞亲王望着他,许下许诺,“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我尽数予你。”
这一席话,如良药入腑,抚平了曹缄心底积压的郁结与惶惑。他眼中麻木散去,添上几分决然,“属下别无所求,只愿紧随王爷左右,共待功成之日。”
“好。”亲王颔首,视线转向案上堆叠的密函,“冬至那日,我碍于规制无法亲临天坛,便在此地静候消息。你坐镇汴梁,紧盯王安、吕惠一干人等。休要让这些跳梁小丑,坏了全盘布局。”
“属下明白。”曹缄深深躬身领命。
“去吧。”
曹缄依言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陵寝外,燥热的晚风卷动衣袍,猎猎作响。他抬手抚过肋下旧伤,又轻轻碰了碰唇角,方才那一吻余温似仍残存。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他敛去所有异样,步履沉稳,朝着汴京城的方向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