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煌却执拗不肯起身,低着头,耳根泛红,“我这一跪,不单是谢大哥二哥活命之恩,还有一桩亏心事——是做兄弟的不仗义了。”
谭玟面上笑意淡去,与肖石对视一眼,“究竟何事?”
刘煌牙关一咬,方才吐实,“我如今……是王裕府上的上门女婿。”他顿了顿,不敢看谭玟的眼睛,“我明知大哥与王家有婚约,却与王家小姐结了亲。请大哥责打,我绝不叫屈。”
雅间内一时静了。
谭玟与肖石相视一笑,随即又故作严肃,冷声道,“起来回话。说说看,王家是如何看上你的?”
刘煌方敢站起身,将二人引到上座,自己垂首侍立一旁,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当年谭家灭门后,王裕曾为女儿另定了一门亲事。谁知未过门,夫婿便一病呜呼了。自此,王家小姐便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再无人敢登门提亲。刘煌常年往来商行,样貌周正、处事活络。他攀上王裕这门生意,一来二去,便成了王家的上门女婿。
谭玟听完,终于憋不住,轻笑出声,“原来如此,这般机缘原是你的造化。我与王家早在当年就断了关系,我怎会怪你。”
肖石抬起左手,轻柔拭去谭玟笑出的泪花,眼底尽是温软。
刘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悄然一动——难道这二人早已打破常伦?这大哥,怕是该改口叫二嫂了?
转过一年,谭玟与肖石来到吕惠贬谪的江南小县。
数年未见,吕惠已不复当年的锐气,鬓角添了霜色,但身体还算硬朗。见到二人,他爽快地摆了酒,三人围坐对饮。
三杯落肚,闲话尚未叙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快马停在院外,为首内侍高擎明黄敕卷,朗声宣旨:太皇太后薨逝,新帝亲掌朝政,即刻召吕惠返京,入中枢执掌要事。
吕惠跪听完毕,怔愣片刻,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厅堂里回荡——半是畅快,半是怅惘。
笑罢,他望向阶下并肩二人,目光恳切,“此番回京重掌朝局,你二人可愿随我同往,助我一臂之力?”
肖石未应声,只偏头望向身侧谭玟,一切取舍尽付这一眼。
谭玟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立场笃定,“相公厚意,我二人心中感念。只是这些年漂泊山野,早已习惯无拘无束的自在。您此番回京,正是施展抱负之时,我们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
吕惠并未强求,举杯洒然一笑,“也罢。人各有志。”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吕惠放下酒杯,站起身,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门外暮色漫卷江南街巷,他拍了拍肖石的肩,又看向谭玟,忽然笑了一下,“往后天高路远,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谭玟抿笑颔首,与肖石并肩走出院门,走入暮色深处。
吕惠站在门口,望着两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漫天晚霞,渐渐消融在长巷烟火尽头。
~
第四卷:朝堂劫
皇陵暗结逆谋肠,星谶妖言搅汴梁。
一炬谭门埋血骨,半张星图破朝纲。
权缰缚尽平生骨,黄沙断送奸佞亡。
争逐龙椅皆尘土,空剩残碑对夕阳。
尘缘归
单州血火初相识,一为书童一为郎。
教字传刀青崖月,解衣赠甲楚江霜。
子午烟销盟约碎,死牢水净鬓丝长。
聚星河畔弓弦断,从此天涯是故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