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舟洗完澡进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你去洗吧。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江鲤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水流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水沿着发丝滑落,在锁骨处短暂停留,像一层薄薄的覆盖。他站在那里,让热水冲刷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感觉到水流顺着皮肤流下去,带走了皮肤表层的灰尘和气息。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推开房间门,林云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只照亮他身前那一小片区域。他看见江鲤进来,把书放下,往里面挪了挪。“睡吧。”
江鲤躺下来。床垫的软硬度适中,枕头不高不低。他躺平以后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天花板中央形成一个模糊的亮块。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灰色光影。
“林云舟。”
“嗯。”
“你妈……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嗯。一直都这样。”
江鲤看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灰色光影。“她当医生的,见多了生病的人,对谁都这样。”林云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爸呢?”“我爸也还行,就是忙。”“他们吵架吗?”“偶尔,但不多。”
江鲤没有再问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浅灰色。他没有把被子拉到下巴,只是搭在肩膀的位置。过了很久,他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近,一只手很轻地环过来,搭在他腰侧的被子上面,没有收紧,只是搭着。
“江鲤。”
“嗯。”
“以后你可以常来。”
他没有回答。那只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下,像一个缓慢的指针。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被子下面自己的体温正在慢慢升高,从脚底往上漫,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腰,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拍松了,和昨晚睡下去之前一模一样。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油烟机在响,锅铲碰到锅沿,有人在说话,不高不低的。他下了床,打开房间门。
林云舟在厨房里煎蛋,林母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翻着一份报纸。她听见声音抬起头:“醒了?快去洗脸,早饭好了。”江鲤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有人在厨房里忙着,有人坐在桌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碗碟的边缘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吃完早饭,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林母叫住他,“江鲤。”他回头。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拿着。云舟说你平时一个人吃饭,多吃点好的。”他低头看,是两百块。“阿姨——”
“别说话,拿着。”她看着他,“云舟欺负你就告诉我。”
他的手合拢了,那几张纸币的边缘贴着掌心。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谢谢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转身出门,林云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两个人下楼,走出小区,阳光照在路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吹着微微晃动。
“我妈给你钱了?”林云舟问。
“嗯。”
“多少?”
“两百。”
“她就这样。”
江鲤走了一段路,开口说:“你妈妈……真的挺好的。”
林云舟没有接话。但他偏过头看了江鲤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许多细小的碎片。江鲤走得很慢。他低头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移动的影子,边缘清晰,和他的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延迟。他走在阳光里,手插在口袋里,那几张纸币的边角硌着指腹。他想,原来妈妈可以是这样。原来不是所有妈妈都像他妈那样。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因为他是她儿子的同学,只是因为他说“多吃点好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阳光下张开五指,看着光线穿过指缝落在掌心上。然后他重新把手放进口袋里,跟上了前面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