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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已修改(第1页)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倾斜的亮块,边缘因为窗框的遮挡而参差不齐。江鲤站在那个亮块的边缘,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留在阴影中。他看着操场那边,很多人正往教学楼方向走,人群松散地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他的目光落在人群缝隙之间那些空出来的地面上,像在数着某种东西。

有人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停住了。那人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操场方向。那个人是林云舟。他校服的领口翻得很整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清晰。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江鲤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段不会碰到但也不够远的距离。

操场那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零星的影子在跑道边上站着。远处那棵树的枝叶被风吹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叶背翻转时闪出银白色的光,像许多细小的信号在同时明灭。江鲤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他们说我去哪儿都有人跟着。”

林云舟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织物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江鲤继续说:“他们说得对。有人跟着。但跟着的人不是你。”

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没有等身后的人回答。但他走了几步之后,还是放慢了速度,偏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地面。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长短正好隔着三步的距离。那道影子跟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拍上,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会太近,也不会掉落。

上午的课上了一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面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挤在一起,像一行行等待被理解的符号。江鲤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找到相应的页面,但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看进去。他听着前后左右的人有时在说话,有时在笑,有时忽然压低声音——那些声音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渍,一团一团的,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他能分辨出那些低下去的间隙,像纸张被折叠时留下的折痕,虽然已经抚平了,但痕迹还在那里。

课间的时候他没有出去。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像河道一样延伸,在桌角处汇成一个扭曲的节疤。他用指甲沿着其中一条最深的纹路划了一下,感觉到木质在指腹下的微细起伏,然后收回了手。有人从旁边经过,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那种停顿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像一帧被放慢的胶卷。

第二节下课后,有人从后面经过他的座位,往他课桌里放了一张纸条。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手指碰到课桌边缘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没有立刻看,等到那人走远了,才把纸条拿出来。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折痕压得很实。打开来,只有一行字:“别理他们。”字迹有点熟悉,笔画的末端微微上扬,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后轻轻提了一下。他没有细想,把纸条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进课桌深处,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第三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课文,声音平稳地传下来,偶尔在某个句子后面停一下,等学生们做笔记。江鲤听着,偶尔记一两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座极慢的钟。教室的门开着,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偶尔有经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些声音像风声穿过走廊时带着的碎屑,一粒粒落在窗台上,短暂地停留,然后被新的声音覆盖。他听到一个声音,不大,但被走廊的砖墙反复弹了几次之后还是传了进来。那句话很短,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消失了。但他听清了。

“靠!……他妈又来学校闹了,他妈的烦死了。”

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有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一道细微的光线落在他的耳朵上,很短促,然后移开了。然后教室里那些声音的层次在改变,说话声低了一些,目光更密了一些,像一层缓慢落下的粉末覆盖在桌面上,不重,但足以改变光的反射方式。窗外的光没有变,那棵榕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树根旁边。语文老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像准备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继续讲课。那句话像一个石子在杯底没有滑开就已经沉底了,而那些目光则像一层缓慢渗透的液体,正在沿着他皮肤的纹理扩散开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动。很多人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脚步声和椅子拉开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层层很快被风吹走的纸。他坐在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儿,听见人群逐渐稀疏、消失在走廊里的声音——那些声音先是不连续的脚步,然后是一两段对话的尾音,然后什么都没了。他站起来,走出教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还有几个人,有人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种移开的方式像是一道门被轻轻合上,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来灰白色的光。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步伐稳定地穿过那段走廊,走过了楼梯口,穿过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

大厅门口的光比走廊里亮得多,阳光从校门方向照过来,把地面照得发白,白到能看清瓷砖缝隙里嵌着的细小灰尘。他站在那里,看见了那些人——校门口聚着一圈人,有学生、有老师、有保安,还有一个女人站在中间。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旧,像是洗了很多次之后领口微微变形的那种。她拿着一个喇叭,声音从那里传出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核心的部分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要脸……丢人……恶心……”

那些词语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地上,又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他脸上,江鲤站在大厅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走出去,也没有退回去。他的表情很平。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挥舞的手臂,她张合的嘴,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像被风吹歪的火焰。远处有人在看,有人在说话,有人举起手机。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白得刺眼。那个女人还在说,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像一条被拉得太久的弦。保安在尝试靠近她,她躲了一下,又继续说。

江鲤站在那里。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被从房间里拽出来,揪着头发拖到阳台边缘。下面有六层楼的高度,他扶着栏杆往外看,栏杆很凉,凉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被焐热的铁。那双手在他身后推了一下,不是推开的推,是往前倾的推。他没有回头看身后推他的人是谁。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六层楼高的凉意。后来那只手松开了,他在阳台边缘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抖,发着抖退回屋内。楼下的路灯在那时亮了,照亮了楼下一棵树的轮廓。他把那棵树记住了——记住了它分叉的位置和每根枝干的走向。后来他再想起那个夜晚时,总是想起那棵树,而不是阳台边缘的栏杆。

此刻他没有想起那棵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在说话的间隙被保安挡住,被扶着往门卫室的方向走。喇叭从她手里被拿走了,她挣扎了几下,最后被带走了。人群慢慢散开,像被风吹散的薄纸,从聚拢到松散,再到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阳光又回到那些刚才被影子占据的地面上。江鲤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移过来了。有人从旁边经过,没有看他。他继续走,上楼梯,经过二楼拐角,没有停。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经过那扇门,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被晒过之后的气息——那种味道很轻,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还没落地就被风带走了。他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关上门,把插销插上了。插销是个老旧的金属片,卡进槽位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一枚硬币落进铁皮盒子里。

他没有坐在马桶盖上。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面上。瓷砖是凉的,那种凉意能透过校服裤子的布料到达他的皮肤,像一枚薄薄的冰片贴在那里。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是绿色的漆面,表面有一些涂鸦和划痕,边缘被无数只手摸过之后磨得光滑了一些。他的额头贴在那一片光滑的漆面上,感觉到冰凉,从眉心传进去,经过额骨,像一小片很慢的、持续流动的东西渗进他的身体里面。他什么也没有想。不是放空,是太满了,满到任何一件东西都挤不进去。

外面有声音传进来。脚步声从走廊那边过来,在洗手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来了。然后是说话声——两个人,像是在课间过来洗手的,声音不大,但隔间的门板挡不住太多。

“那个江鲤,真他妈恶心。”“听说了,跟男的搞在一起。”“变态吧。谁知道呢,反正离他远点。”“他家里也不正常吧?他妈不是刚来闹过吗?”“就是那个疯子啊。一家子都有病。”然后是笑声,短促的,像是达成了某个默契。然后是冲水声、水流声,洗手台的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水声哗哗的,像一张薄纸被撕开。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户那边吹进来的风偶尔翻动一下角落里废弃的纸张。

江鲤坐在那里,额头抵着门板,没有动。他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数到第十组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重新靠近——比刚才那两个更轻、更快,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进来了。那个人走过了洗手台,走过了隔间门口,在最里面的隔间门前停下了。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鲤。”

林云舟的声音不高,但隔着门板传过来的时候很清晰。江鲤没有动。

“江鲤,你在里面吗?”又叩了两下。“我知道你在里面。刚才我问了周杰,他说看见你往这边来了。你开门。”

江鲤的额头还抵着门板,那片凉意还在,贴着他的眉心没有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没事。”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你听我说。”林云舟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像隔着水,“你说。”“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你不要听。他们说的不对。”“他们说的对。”江鲤的声音很平。“怎么了?”“他们说我有病。我妈来了,在校门口骂的那些话,大家都听到了。说的都是真的。我有病,我妈也——”

“你说完了吗?”门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切得很整齐,像一把刀把那些不重要的部分都切掉了。江鲤停下来,等着。“你不是有病。你妈说的也不算。你只是有一个不想要的家。那不怪你。”

江鲤坐在隔间的瓷砖地面上。额头抵着门板,林云舟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进来,穿过那道薄薄的油漆木板,经过他的骨骼,到达他耳膜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感知的震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自然蜷着,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握住。

“林云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隔间里形成微小的回响。

“嗯。”

“你坐在外面多久了?”

“你别管,你只要知道你刚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就好”

江鲤的手指动了一下。插销被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半开的贝壳被风吹松——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是走廊里的光,比隔间里亮一些,是那种让人能看见走廊白色墙壁的程度。林云舟站在门外,位置比刚才退了一些,靠在洗手台边缘,正对着隔间的方向。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见他的手指搭在洗手台边上,很轻。

江鲤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声:“走吧。”林云舟没有追问,只是推开洗手间的门让出路来。走廊里的光落进来,在门口的瓷砖上切出一个矩形。江鲤先走了出去。走回教室的路上,太阳还高高挂着,从窗外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照成一条明晃晃的带子。他走在那条光带上,影子被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很浅的黑色印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头写字。没有人看他。又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像一枚叶子从枝头被风吹走,落进水面,沉下去,纹路彻底散开。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课桌里还有那瓶水,他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瓶盖拧紧放了回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落在桌面上那道很浅的划痕上。那道划痕被光照亮了一下,反出一道细碎的白光,像一根被压扁的、细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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