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伸出手,把那束花接过来。牛皮纸的边缘有些扎手,指尖碰到了被握过的地方,那一小片微微发潮的区域,带着一点掌心余留的温度。白色的花瓣擦过他的手腕内侧,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花束的重量比他想的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还没说出口的话。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对着面前的铁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暗光说:“林云舟。”
“嗯。”
“信呢?”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小截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被风带走了。“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脚步声靠近,林云舟走到他旁边,把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花束上面,信封的边角压在牛皮纸和花茎之间。“回去看。”
江鲤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被夹在花束里的位置。白色信封的边缘在牛皮纸上投下一道很细的阴影,像纸上被画了一笔。
他抱着花和信走进铁门。楼梯很黑,比来的时候更黑了,外面的天又暗了一些。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扶着墙,走得很慢。花在怀里,花瓣擦着他的下巴,凉的,软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植物汁液的味道,像是茎叶被折断后渗出来的那种清苦的气息。那味道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贴在他的鼻尖上,很轻,像一种极细的线。信封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白色纸边被花茎压出了微微的弧度。他想,那个人写那封信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多久。
到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黄黄的光,把台阶和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束花。白色桔梗在路灯下变成淡黄色,花瓣边缘有点蔫了,像被握了一路之后放下来的疲惫。牛皮纸上的折痕更深了,是他自己握着的时候压出来的,和他刚才接过来时那个人留下的折痕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信封压在花茎之间,露出一个角。他把信封抽出来,用拇指的指腹贴着封口线划了一下,没有立刻拆。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拆开。信纸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像被尺子量过。他借着路灯的光看。
第一行字是:“江鲤同学,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那个称呼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再看到它的时候,那几个字的意义好像和白天不一样了。像同一道光照在不同的水面上,折射的角度变了。
他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很黄,照在纸上把蓝色染成灰绿色,信纸的纹理在灯光下能看得很清楚,是那种细密的横纹纸。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指腹在每一条线上按了一次,然后放进口袋。花束还在怀里,花瓣擦着他的手臂内侧,像一小片凉意贴在那里,一直没有离开。
他抱着花,一路上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花束的影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偶尔重叠。到家以后,他妈在厨房里,油烟机还响着。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目光在花束上停了一瞬。“谁的花?”
“同学的。”
“什么同学送花?”
“普通同学。”
他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花上,又移回来。她没再问,转回去继续炒菜了。
江鲤走进房间,把花放在书桌上。花束靠在台灯旁边,牛皮纸被压平了一些,刚才走动时挤歪的花瓣散开来。有一朵的花瓣掉了一片,落在桌面上,边缘微微卷起。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白色花瓣的背面比正面颜色浅一些,那层浅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薄,像蝉翼。他把那片花瓣夹进英语书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淡蓝色的信纸,字写得很满,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每一行都认认真真。有些字的墨迹很深,是笔尖停在那里太久,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在背面洇出一小块模糊的淡蓝色。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的背面透过来那些字的轮廓,是反的,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同一句话。
他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窗户。书桌上的花束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味道——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纱布传过来的气息。他在那个气味里躺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油烟机关了,他妈洗漱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然后那声音也消失了。整间屋子沉入一种均匀的安静里。
他闭上眼睛。那行字还在转,不轻不重的,像一小片纸屑在水面上漂。“江鲤同学,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他想,那个人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坐在桌前的,台灯开着,笔握在右手里。他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拆开,“江”“鲤”“同”“学”,在脑子里重新拼起来,又拆开,又拼起来。最后他想,他写那个“鲤”字的最后一笔的时候,会不会犹豫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有一份早餐。肠粉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封口膜上贴着一小块标签纸,写着“甜”。再旁边,是一颗荔枝糖。红色糖纸,单独装在透明的自封袋里,袋子口贴着一条窄窄的透明胶带。
他坐下来,把早餐从课桌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荔枝的味道在舌面上慢慢散开,糖心在牙齿间碾碎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响。糖纸被他展平了,夹进了英语书里。书页之间已经有一叠糖纸了,每一张都平平整整的。
林云舟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书。阳光从窗外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豆浆的杯壁上。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向江鲤这边,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江鲤嚼了两下,把剩下的糖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开口了。“林云舟。”
林云舟的笔尖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把校服肩膀那一块照得微微发白。
江鲤没有看他,看着桌面上那杯豆浆。封口膜上的“甜”字,笔画还是那么端正。“信我看完了。”
林云舟的手指在笔杆上松了一下,又握紧了。“哦。”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江鲤问。
林云舟把笔放下了。他合上书,转过来看着江鲤。“哪句?”
江鲤转过来,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云舟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想一直在一起那句。”
林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江鲤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江鲤看见了。“算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只说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听。然后他抬起目光,“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江鲤拿起那杯豆浆,把吸管插进封口膜。噗的一声,很轻。“没什么意思。”他喝了一口,甜的。“就是确认一下。”说完他把豆浆放回桌上,拿起了筷子。旁边那个人重新翻开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划痕在光线下反了一下亮,像一条被照亮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