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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第3页）

枕头很软不知道是她的那个枕头软，还是这个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她的枕头。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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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舟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窗台上的菖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闪着光。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忘迟已经在喂马了。他蹲在马槽前，手里捧着一把草料，一点一点地往槽里放。马低着头吃，耳朵转来转去，偶尔打个响鼻。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沈渡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药。药是黑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苦味。他端着碗，皱着眉头，像是在跟那碗药做最后的抗争。

“喝药。”林姨的声音不大但有力，从厨房里传出来。

沈渡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那碗药一口闷了。喝完他龇牙咧嘴地吐了吐舌头，一抬头，看见了季舟。

“姑娘醒了。”他笑了，笑容在晨光里很干净，“吃早饭了吗？我娘蒸了桂花糕。”

忘迟抬起头，看了一眼季舟，又低下头，继续喂马。他的手还在动，但动作慢了一些。

季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闻起来又甜又香。

“吃吧。”林姨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放在季舟面前。

季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像整个秋天都被含在了嘴里。她慢慢嚼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又夹了第二块。

忘迟蹲在马槽边，手里攥着一把草料，没有动。

他看着季舟坐在石凳上，和沈渡说着什么。沈渡在笑，她也——她没有笑。但她在听他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偶尔点一下头。

忘迟把草料放进马槽里，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马喂了，水换了，马掌也检查过了。他是马夫，马夫的事做完了，他就没有事做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桂花树，看着石桌上的桂花糕，看着季舟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

林姨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姨盛了一碗粥，端给他。他接过粥，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喝。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想快点喝完，快点做完这件事，然后回到那个马夫的位置上——站在三步之外，等着她叫他。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忘迟抬起头。沈渡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笑盈盈的。

“忘迟。”

“好名字。”沈渡说，“谁给你取的？”

忘迟愣了一下。谁给他取的？是母亲，他的母亲，因为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忘记眷恋这份爱。

“你姓忘？”

“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回道“嗯”

因为他进了小倌馆。进小倌馆的第一天，老鸨说，进了这个门，就不许再用从前的名字。不吉利。不止名字，还有从前的一切——爹、娘、家、姓、脸、身体、尊严——全都不是你的了。你是我们的货。货不需要姓。所以他去掉了“江”。只留下“忘迟”。忘是忘记，迟是迟到。忘记那个迟到的自己。他想忘，但忘不掉。所以他是忘迟。

忘迟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粥。

沈渡说他名字好听，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名字好听。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白粥映出他的脸——瘦的，白的，眉眼间有一道化不开的悲伤。他忽然觉得，那碗粥不烫了。

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了出来。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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