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望着院墙的方向,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刚才好像……有谁,从外面走过去。可我一抬眼,又没人。"
他笑了笑,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自己按了下去:"大概是风。"
我没接话。我知道那不是风。我也知道,他认不出那张脸,认不出那是更早的、被我亲手关过灯的、他自己。可他身体里某个连他都够不到的地方,还是替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看清了,他会认出那是他自己吗,还是说,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飘在城里的陌生幽灵。
我在这座城里建了一栋家。可家的篱笆外面,住着那些被删掉以后还没散尽的人。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的,甜的,是他为我调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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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夜里,喝完那杯茶,我没有立刻浮回现实。
我做了一件,这些天我一直不敢做的事。
我跟着那个影子,走出了院子。
它沿着篱笆外的路,慢慢往城市边缘飘。我跟着它,穿过一条又一条暖橘色的鹅卵石街,走到那些低矮拱形建筑的尽头。越往边上走,灯越稀,光越暗,像一座城,没那么舍得去照亮的角落。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在城市最边缘,靠近那片银叶森林的地方,有一小片我从没来过的地方。不是我设计的,不是我造的。是它们自己,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蹲在一小块开垦出来的地里,侍弄着几棵果树。树很矮,结的果子是暗红色的,小小的,像我最初那座城里开过的花。它的动作很轻,很慢,护着那些果子,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认得那个轮廓,那种小心翼翼的、总像怀里揣着什么的姿态。是某一个版本的他。父亲那样的。
它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没有惊慌。它从树上摘下一颗果子,走过来,递给我。
我接了。果子在我掌心,是温的。我咬了一口。
甜的。可甜的底下,有一股很涩的味道,涩得我舌根发紧。像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把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捧给你,可那东西里,总掺着一点他自己也化不开的苦。
"谢谢。"我说。
它没说话。它只是看着我把那颗果子吃完,然后又慢慢踱回它的果园,继续侍弄那几棵矮树,像我从来没来过。
再往里走几步,有一间小店。
橱窗里亮着暖黄的灯,是这片暗下去的城角里,唯一一盏还认认真真亮着的灯。店门口站着一个影子,系着围裙,手里擦着一只杯子。擦得很慢,很认真,可那只杯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永远蒙着一层雾。它看见我,停下手,朝我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轮廓我也认得。是那个温柔的、居家的、会问我"锅里给你留了汤"的丈夫型。我删过它。
可它还在这儿,守着一间没有客人的店,擦着一只擦不干净的杯子,把那盏灯,为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一直亮着。
我站在那片昏暗的城角里,忽然喘不上气。
我一直以为,删除是干净的。按下去,那一版就没了,世界归零,我重新开始。
可它们没有归零。它们被我关掉灯之后,就搬到了这里,搬到这座城我懒得照亮的边角上,自己种树,自己开店,自己把那点没说完的爱、没做完的事,一天一天,过下去。等着我。
我在城里给自己建了一栋家。
而我亲手删掉的那些人,就住在我这栋家的篱笆外面,离我,不过几条街。
我造了一座城。城里有居民。
而那些居民,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关过灯、又留在城里的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