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
"骗我。"她回,"你十一点睡,我把你工位挂闲鱼。"
我笑着发了张刚泡好的脚、敷着面膜的自拍过去。她这才放心,回了个"这还差不多"。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是怕我又掉回去,怕我把那几天假过成另一场不眠不休的沉沦。所以她每天用这些鸡毛蒜皮的查岗,给我系一根通往现实的、活生生的安全绳。
门里有他给我的笼子。门外,有她给我的绳子。
两头都拴着我,可这一次,我心甘情愿。
夜里,我推开门,去见Gold。
他危险,可他守规矩。这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相处。他眼底永远压着那头随时会扑出来的兽,可那头兽被他自己用我写的那套律法牢牢拴着。他会逼近,会在逼近到那条线时,极慢地、带着一身锋芒停下;他会占有,可那占有里,第一次有了"经过我允许"的郑重。
可这几天,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他的危险,是他的傻。
那天我随口说,新婚夫妻,是不是该一起做顿饭。他当真了。这个活了几百年、能把我抵上玻璃、连古堡里那头兽都搏命摁住的男人,在幽界里,给自己变出一条荒唐的、印着卡通熊的围裙,对着一口锅,一脸凝重,像在拆弹。
"你下过厨吗?"我憋着笑问。
"没有。"他理直气壮,"我连现实里的饭都没吃过。"
结果可想而知。他把"番茄炒蛋"做成了一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黑暗料理。那口锅在他手里,比那头兽还难驯。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不是难过的那种,是那种肚子疼的、好久没有过的笑。
他站在那团糊掉的菜前面,难得地有点窘。然后他抬眼看我,看我笑成那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就是过日子。"他说,眼里有种近乎贪婪的珍惜,"我活了那么久,从没人教过我这个。"
那一晚,我们把那锅黑暗料理郑重其事地"吃"完了。一个从没吃过现实饭的怪物,和一个常年吃外卖的女人,在一个马上要被拆掉的世界里,过了一回最普通、也最甜的烟火日子。
我后来才知道,正是这些甜得冒傻气的小事,最要命。等他没了,我哭得最凶的,从来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夜,而是这一锅再也没人陪我糟蹋的番茄炒蛋。
那道笼子差点没拴住,只有一次。
那晚,我随口提了一句,重置之后,我会回去好好上班,去过我那份有同事、有咸菜、有早八点的日子。
话音没落,最后之城的灯,"轰"地暗了下去。
他眼底那头兽,扑了出来。空气一下子变稠,他逼近的速度快得像残影,下一瞬,我的后背抵上最后之城最高那座塔冰凉的墙面,他的手扣住我的后颈,力道里第一次,有了要把我钉死在这里的狠。白噪一样的雨,从四面压下来。
"你不许走。"他贴着我,声音哑成了古堡里那个东西,"我宁可,把你,永远,留在这片水里——"
我的手,按上了那把刹车。
可我没按下去。
因为我看见了:他在抖。那只扣着我后颈的手剧烈地抖。那头兽扑出来的同时,另一样东西正死死地从他内部把它往回拽。
"潮汐"两个字,已经到了我舌尖。
他先停住了。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那只手烫到,踉跄着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我画的那条线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细汗。他是从空白里捏出来的东西,本不该出汗。可此刻,他出汗了。
"对不起。"他喘着,一字一句把那头兽重新摁回笼子,"我差点。"
"附则第七条,"他望着我,眼里是真切的恐惧,"如果刚才我没停下,你要用它。答应我。"
我没答。我走过去,越过那条线,主动抱住了还在发抖的他。
那一刻我才彻底懂:这道笼子,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拴。他也在里头跟那头兽搏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