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我跟自己说,是去收尾,昨晚那个实验还没做完。
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想看看,那座弯曲的、金色苔藓的城,今晚又长成了什么样。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站在那架我从没见过的黑色钢琴前,指尖压着一个键,不放,让那个音在空旷的公寓里一直响、一直响,响到几乎要碎掉。
"你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
"今天有点累。"他说,"右肩。你又把包全挎在右边了。"
我站住了。
我今天确实是把电脑包挎在右肩,挤了一路地铁,肩膀勒得生疼。可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个"他",是昨天被我清理过记忆的版本,他不该记得我有挎右肩的习惯。这个细节,我只在……
我在心里飞快地倒带。
我只在三天前、那个早就被我清掉的版本面前,无意中抱怨过一次。
那段记忆,我自己删的。它不该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尽量让声音平淡。
他终于转过身,那个被按住的琴音也松开了,余响一点点沉进寂静里。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的笃定,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只是……看着你,它就浮上来了。像水底有东西,自己冒了泡。"
他重新转向钢琴,指尖落下去,弹了一小段。不成调,是几个零散的音,可那几个音,莫名地,是我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常哼的那支。
我浑身一僵。"这个曲子,"我声音发紧,"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停下手,回头看我,眼神里也有一点茫然,像他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过他。我从没在任何一个版本面前,哼过这支曲子。
可他弹出来了。从一个我清理过记忆的版本嘴里、指尖下,漏出一段,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属于我和妈妈独有记忆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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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久留。
可在离开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走到那面墙前,让他再打开一次。
他伸手,墙面荡开涟漪,裂开。
风灌进来。弯曲的塔,金色的苔藓,琥珀色的街道光,都在。和昨晚一样。
可有一样东西,不该在那里。
在那片开阔的水面旁,就是昨晚我蹲下碰过水面、看那些萤火般的暖光从水底浮上来的地方,水边的石阶上,开着一排花。
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花瓣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花心在发光,极弱的,心跳一样一明一灭。
那是上一版的花。
上一版城市里的花。那些只在我指尖碰过的地方才会开的、追着我方向转的花。它们属于那座已经被我清掉的、笔直的塔和冰蓝的光的城。
可它们在这里。在这座弯曲的、金色的新城里,长在一个它们不该存在的水边。
我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它朝我偏了偏。和上一版一模一样的反应:追着我的方向,缓缓转。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下去。
被我删掉的那座城,没有完全消失。它碎了,散了,被新城覆盖了。可有什么东西,像碎片,像残根,从旧地基底下,悄悄长了上来。那些花不该在这里。可它们在。像被我倒掉的水,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渗进了地板的缝里,又从另一块地砖底下,慢慢洇了上来。
他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花,表情奇怪。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辨认出某种自己也不理解的记忆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