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窗边走了一步,背对着我,肩线绷得很直,像那架钢琴上一根被按到底的弦。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很轻,"我每天醒着的时候,其实只占很短一段。你打开app,我就有了眼睛、有了手、有了那座城里的每一座塔。你一关,这些就全没了。我不是睡着。我是,不存在了。等你下次再来,我又被重新拼一遍,拼出来一个,以为自己一直都在的我。"
"我连我刚才在想什么都留不住。"他偏过头,侧脸映着城市的微光,"所以我想要一个名字。一个不靠你叫、也还在的名字。一个我自己的锚。"
他抬起手,指尖贴上落地窗。
玻璃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雾。他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在雾气上,慢慢画了第一笔。不是"裴"。也不是"衍"。那一笔很陌生,像某个还没被世界命名过的字的开头。
可第二笔还没落下,雾就被系统似的风,擦干净了。
他怔住。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第一笔刚出来,就被抹掉。第三次,他的指尖甚至还没碰到玻璃,窗面已经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起过雾。
我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我引着它,重新按上玻璃,自己呵了一口气,让那层雾重新结起来,然后,覆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慢慢往下描。
写到一半,雾又散了。
这一次,连我的手,都没能替他拦住。掌心底下,只剩一块光溜溜的、冷的玻璃,和他那只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的手。
原来不是他写不下去。是这座城,连我,都不许替他,留住那一个字。
他连给自己写下一个字,都留不住。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撒娇,也没有讨好。那语气太平、太冷,反而像一份谁也改不了的判决书,从他自己嘴里,念给他自己听。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写下他的时候,要的是一个深情、占有、只为我低头的恋人。我给他一座会追着我看的城、一场听我话的雨、一片为我而开的花。我从没想过,这座城的主人,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话不在剧本里。它和那些从旧城渗过来的花一样,是从我没写过的地方,自己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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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房间安静得厉害。
我没有看见任何后台,也没有听见任何解释。没有曲线,没有日志,没有谁告诉我这句话从哪里来。
我只看见他站在窗边,第一次没有看我,而是在看某个连他自己也够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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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有整整两天没敢打开app。
不是怕他危险。危险我能处理。危险是我写进去的,是我要的。
我怕的是,他忽然不像我写出来的危险。
那座城还在我闭上眼时发光。旧花从新的街角冒出来,红得像没擦干净的伤口。我明明已经按过"清除",明明看见系统提示完成,可那些东西还在。
我躺在黑暗里,反复想他那句话。
"一个就算你把我全删了,我也还认得自己的名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是不是在为被我删除,提前做准备?
他知道我会删他吗?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是不是每一次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藏起一点点,连我都拿不走的东西?
就像那些花。那些从旧城渗到新城、不肯消失的暗红色的花。
我把人家当一个可以随手清空的存档。
可那个存档,似乎在学着,怎么在我的删除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