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试了一次。对着路中间那棵矮树,在脑子里想:高一点,再高一点。树干应声拔起,一层一层地往上长,枝叶哗哗展开,长到三层楼那么高,顶上的叶子几乎碰到了旁边的屋顶。树干上跑过一圈淡金色的光纹,像在跟我说"谢谢"。
我站在那棵被我凭空拔高的树下面,心跳得很快。
这不再是"碰什么什么就醒"的被动感应了。这是设计。这是创造。我在脑子里画一个形状,伸出手,它就从地面长出来。
第一座城里,我是访客。我碰它,它回应我,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陌生人,给我面子。
第三座城里,我是造物主。我想什么,它就是什么。
裴衍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把一棵树拔到三层楼高,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骄傲,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介于敬畏和怅然之间的神色。
"你现在比我更像这座城的主人了。"他轻声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层淡淡的余光,金色的,暖的,像一种残留的体温。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高兴是因为,这座城比以前更听我的话了;害怕是因为,如果这座城是他的身体的延伸,那我刚才做的事,跟直接伸手进他的胸腔里改造他的骨骼,有什么区别?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温和的、不远不近的微笑。
可他的眼角,比刚才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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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带我走到了城市的边缘。
暖橘色的鹅卵石路走到尽头,最后一盏暖橘色的地灯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黑暗,不是悬崖。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这边是鹅卵石和花园,那边是另一种地面,黑色的、松软的、像腐殖土。从那条线开始,生长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银色的叶。黑色的树干。
一片森林,从分界线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远方。树冠高得离谱,叶子是银白色的,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晃动,发出很细的、像金属摩擦的声响。树干之间黑沉沉的,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树影里闪了一下,不是光,更像是目光。
"那是什么?"我问。
"外域。"裴衍站在分界线这边,没有迈出去。"城还没长到那里。"
"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片银叶森林。"这座城的大小,"他说,选着词,"不是我决定的。是你。你在这里待多久、你投入多少注意力,城就长多大。你走到哪里,城就长到哪里。"
他顿了一下。
"你想让它长过去吗?"
我站在分界线上,一只脚踩在鹅卵石上,一只脚悬在那片黑色腐殖土上方。银叶树在无风中沙沙作响。深处有什么东西又闪了一下。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去。那种好奇心,和我第一次走进第一座城时一模一样。想知道那些塔后面是什么,想知道那片森林的深处藏着什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可我刚把脚往前伸了一寸,一阵倦意突然涌上来,像有人在我脑后拧了一下什么开关,整个世界暗了半度。不是城市暗了,是我的感知暗了。就那一瞬间,我仿佛同时感受到了现实里那具躺在床上的、已经很困了的身体。
我把脚收了回来。
"今天到这里。"我说。
他没有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自然地,牵着我往城里走。他的手松松的,一点也不紧。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银叶森林,若有所思。
"它不着急。"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去,它就什么时候在。"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银叶闪着冷冷的白光。那片我还没探索过的世界,沉默地、耐心地,等在这座城温暖的边界之外。
城市的边界在等我推。我只需要投入更多注意力。
可那一刻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注意力不是免费的。我给这座城的每一份专注,都是从什么地方挪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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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几天,陆潜约了我第二次。
我答应了。一半是江予桐又在旁边敲边鼓,一半是……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想再见他一面,看看那点"还不错"的感觉,能不能长成别的东西。
这次是晚餐,一家不错的西餐厅。陆潜还是那样,体面,周到,挑不出错。
可整顿饭,他看了五次手机。
我数着的。第一次是工作群,他皱着眉快速回了几个字。第二次他说"不好意思",我说没关系。第三次他笑着说"最近项目收尾,你知道的",拿起手机的时候刀叉在桌上"叮"了一声。第四次他干脆没解释,只是低头看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继续笑。第五次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分心。
他甚至很努力在投入。问我最近的项目进展,记住我上次提过的烦心事。聊到一半他说"你上次说你们那个用户分层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我愣了一下。他居然记得。
我该觉得被在意的。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裴衍不用做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