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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第1页)

十二月的第一天,梧桐巷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花店门口的台阶白了,面馆的棉门帘上白了,杂货店的红灯笼上白了,旺财的红色棉背心上也白了——它站在雪里,抬起头看着天空飘下来的白色碎片,伸出舌头接了一片,舔了舔,皱起眉头,大概是凉的。张阿姨在面馆门口泼了一盆热水,热气在冷空气里腾地升起,像一朵白色的、转瞬即逝的花。

林星晚站在花店门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落在她手心不到一秒就化了。不是被体温融化的,是被她手心里那团从花店里带出来的热气融化的——花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洋甘菊茶冒着热气,团团趴在暖气片旁边,像一滩被烤化了的橘色液体。顾深寒从面馆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美式和拿铁,杯套上画着一个笑脸,今天的圆形画得比昨天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把拿铁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今天冷。”他说。

“嗯。”

“你围巾呢?”

“忘带了。”

顾深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带着他的体温和咖啡的苦香。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他。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他本身的味道——干净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旧书。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脖子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她没有说“你不冷吗”,因为他说过“不需要的就不留”。他把围巾给了她,因为他觉得她需要,而他自己可以扛。她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大衣领子翻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两个人的脖子上——一人一头,中间打个结。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像一条短短的、柔软的、毛茸茸的桥。

“走吧。”她说。

“去哪?”

“吃早饭。张阿姨今天做了新口味,虾仁馄饨。”

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走过梧桐巷的光秃秃的悬铃木,走过杂货店的红灯笼,走过旺财和它的红色棉背心,走进面馆。张阿姨正在包馄饨,看到他们进来,目光落在同一条围巾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你们俩,”她说,手里的馄饨皮没停,“什么时候办事情?”林星晚的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围巾遮不住。顾深寒说“办什么事情”,张阿姨说“你说办什么事情”,顾深寒说“不知道”,张阿姨说“你别装了”,顾深寒说“没装”,张阿姨说“那你什么时候娶她”。林星晚的脸更红了,红到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顾深寒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林星晚一眼,看了很久。那个“很久”里有答案,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中的时候,林星晚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很大,很沉,寄件人写的是“顾太太”,地址是城东那栋别墅。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报纸和泡沫粒。报纸和泡沫粒中间,裹着一样东西——一个相框。木质的,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相框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一架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转过头看着镜头。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灯照亮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林婉清的,工整的、一丝不苟的、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她写了:“小寒,五岁。第一次弹琴。”没有“我爱你”,没有“妈妈想你”,没有“对不起”。只有这一行字——小寒,五岁。第一次弹琴。林星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林婉清为什么要寄这张照片。也许是看到花店的订单,想到了什么。也许是经过花店门口,没有进来。也许是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张三个人坐四个位置的餐桌前,对面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人。她想到了那个五岁的、穿着白色毛衣的、第一次按下琴键的小男孩。她想到了他转过头说“老师,这个声音好好听”。她想到了她后来对他做的那些事。她想到了他不再弹琴了。她想到了二十八岁的他,在花店里,坐在钢琴前,弹奏一首叫《无尽夏》的曲子。她不知道这些,因为她没有进过花店,她没有听过他弹琴,她不知道他学会笑了。但她寄了这张照片,像是某种信号,像是隔着一整座城市伸出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只好放在一个纸箱里、用报纸和泡沫粒裹好、寄给一个她只见过一次面的年轻女孩的手。

林星晚把照片拿给顾深寒看。他接过相框,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五岁的他,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钢琴前面,转过头,眼睛里有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花店的灯自动亮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老朋友。

“你妈妈寄来的。”林星晚说。

“嗯。”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顾深寒把相框放在钢琴上,放在那枝干枯的洋甘菊旁边。干枯的洋甘菊和五岁的他,并排站在黑色钢琴上,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他——一个还没开始,一个已经结束。但花店里的他,既不是干枯的也不是五岁的。他是正在开花的。他不知道会开成什么样,不知道能开多久,不知道谢了之后还会不会再开。但他开着,一天一天地,一瓣一瓣地。

“晚一点。”他说。

林星晚没有追问“晚一点”是几点。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支架,把那张照片支起来,放在钢琴上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她想让每个人看到,是因为她想让顾深寒每次弹琴的时候都能看到。看到那个五岁的、眼睛里有光的自己。他没有消失,他一直都在。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圣诞节。

梧桐巷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驯鹿和雪橇。张阿姨在面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圣诞快乐”,红纸黑字,用的是过年剩下的春联纸。杂货店老板在柜台上放了一顶圣诞帽,红色的,白色的毛球,旺财戴着那顶圣诞帽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用爪子扒拉下来,咬在嘴里拖回了窝。花店门口的棉门帘上挂了一串小铃铛,是林星晚从网上买的,不是真正的铃铛,是塑料的,绿色的,红色白色相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轻,但很好听,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编钟。

林星晚在花店中央摆了一棵小的圣诞树。不是真的松树,是塑料的,一米多高,墨绿色的,枝干上挂满了红色和金色的装饰球。圣诞树是去年买的,买的时候觉得有点贵,买了一棵小的舍不得买大的。今年她想买一棵大的,但顾深寒说“小的就很好,够用就行”。她说“够什么用”,他说“够装下我们的愿望”。她把圣诞树摆好,插上电,树上的小彩灯亮了起来——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树的萤火虫。

她站在圣诞树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毛线袜子——也是去年买的,也是小的,今年也没换大的。她把袜子挂在圣诞树上,袜子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梧桐巷。希望花店的生意好。希望团团不要再胖了。希望张阿姨的面馆一直开下去。希望杂货店的收音机不要坏。希望旺财穿棉背心的时候不要皱眉头。希望顾深寒每天都笑。”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顾深寒正好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你偷看。”林星晚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袜子里。“没看到,”顾深寒说,“只看到‘顾深寒’三个字。”

“那是我的愿望,不许看。”

“那你告诉我。”

“不说。”

“为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顾深寒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上。

“林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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