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再说一个。”
顾深寒看着那束花,又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围裙上沾着几片绿叶和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泥渍,头发因为一整天的工作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活的。”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
“花是活的,”顾深寒说,“你是活的。”
“人当然是活的,不然呢?”林星晚笑了。
但顾深寒没有笑。他是认真的。在他的世界里,很多东西不是“活的”——会议不是活的,合同不是活的,数字不是活的,他那间四十二层的公寓不是活的,甚至他自己,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觉得自己是“活的”。他只是在运转,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那个被称为“活着”的过程,被他省略了。
但在这里,在花店,在林星晚身边,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因为她的手会动。她的眼睛会亮。她的嘴角会弯。她的梨涡会出现又消失。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就是活着的状态,动的、变化的、不可预测的、不在任何Excel表格里的。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把“活的”这个词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林星晚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低下头,把那束捧花放在工作台上,摘掉围裙,挂在门后面。
“顾深寒,我饿了,”她说,“你请我吃饭。”
不是“你吃了吗”,不是“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是“你请我吃饭”。没有商量,没有试探,直接得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深寒站起来,把腿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想吃什么?”
“巷口那家面馆。”
“面馆?”
“开了二十年的那家,老板娘人特别好,上次还给我留了汤。他们家的红烧牛肉面是整条巷子最好吃的,牛肉炖得特别烂,汤头是老卤——你不吃牛肉对不对?”
“不吃。”
“那我帮你点阳春面。他们家的阳春面看着什么都没有,但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很鲜。”
“好。”
两个人走出花店。顾深寒帮林星晚拉下卷帘门,她锁上U型锁,团团从台阶上跳下来,跟在他们脚后面走了几步,发现不是去给它买罐头,又折返回去继续睡。
面馆在花店往左三十米,门面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四张桌子坐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面汤的热气和酱油的咸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老板娘正在给隔壁桌端面,看到林星晚进来,眼睛一亮:“小林!好久没来了!”
“张阿姨,我带朋友来吃面。”林星晚笑着指了指顾深寒。
老板娘的目光落到顾深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她的表情变化很明显——先是惊讶(这张脸在这个巷子里不常见),然后是审视(这人看起来不像来吃面的),然后是——满意。
“小伙子长得真好看,”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就是太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顾深寒看了林星晚一眼。
林星晚替他回答:“他确实不好好吃饭。”
“那可不行,”老板娘擦了擦手,“今天阿姨给你多加点面。”
顾深寒想说“不用”,但林星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的醋瓶和辣椒油都沾着油渍,筷子筒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塑料桌布上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林星晚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痕迹,没刮掉。
“你经常来这里?”顾深寒问。
“每周至少一次,”林星晚说,“张阿姨的店开了二十年,我搬来的时候就在了。她认识整条巷子所有的人,连团团的名字她都记得——她不知道我给团团起了名字之前,一直叫它‘那个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