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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第2页)

“辞了。”

“为什么?”

顾深寒弯腰捡起那朵郁金香,吹了吹花瓣上的灰,重新插回花束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他有机会在这几秒钟里想清楚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清楚了。

“因为我不想再做别人要我做的事,”他说,“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顾深寒看着她。她站在工作台后面,工作台上铺满了白色的花和银色的叶子,头顶的灯光把她的头发照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工作台,趴在一堆银叶菊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

“你。”他说。

林星晚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太重了,重到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你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成为河床的一部分。

“顾深寒,”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说的是‘你’,不是‘和你在一起’,不是‘花店’,不是‘弹琴给你听’。你说的是‘你’。你把我当成了你‘想做的事’?”

“嗯。”

林星晚把手里的捧花放在工作台上,转过身,面朝着他。她的围裙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和白色的花粉,她的头发被铅笔别得歪歪斜斜的,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茧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辞职了,不是因为他选择了她,是因为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终于学会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想做什么?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因为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给过他这个选项。现在他问了,他的答案是——你。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亲脸颊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是真的、用力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凉的,但正在变暖。长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乱的,但正在变得平稳。长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快的,但正在和她的心跳调成同一个频率。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顾深寒,”她说,“你以后每天都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因为你刚学会,不练习会忘。”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的微表情,不是“弧度和之前不一样了”的细微变化,是真正的、完整的、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把牙齿都露出来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全世界通用的语言——笑。顾深寒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不是她用了各种方法才从他脸上撬出来的、像挤牙膏一样的、勉强的笑。是他自己发出的,从身体里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挡都挡不住的笑。

林星晚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努力都值了。不是因为他笑了,是因为他学会了笑。不是对她笑,是对这个世界笑。是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冻结过他、让他以为笑是一种奢侈的东西笑。笑给他自己看——你看,我还可以这样。我还没有完全坏掉。

三月中旬,顾深寒正式办理了离职手续。

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一张他和沈屿毕业时的合影。合影里他穿着学士袍,表情和现在一样,但眼睛比现在亮一些。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真正快乐的时刻,之后就是公司、家庭、责任、失眠、和那架沉默的钢琴。他把那张照片放在纸箱的最上面,用那支钢笔压住,然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五年的办公室。落地窗,俯视的视角,灰色的地毯,黑色的办公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关上门,把钥匙放在前台,走出了大楼。

阳光很好。三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好是让人想在外面多走一会儿的温度。他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抱着纸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是迷路,是目的地变了。过去五年,他的目的地永远是这栋大楼。现在他的目的地是梧桐巷,是花店,是她。

他朝梧桐巷的方向走。路过跨海大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海。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白色的浪头像碎玻璃一样在黑色的礁石上撞碎。他想起去年生日,她骑着电动车穿越整座城市,在堤坝上找到了他。她带着巴斯克蛋糕和一根蜡烛,对他说“许个愿吧”。他许了一个愿望,没有告诉她内容。他现在可以告诉她了,因为愿望实现了。他许的是——我想学会笑。

他学会了。

顾深寒到花店的时候,林星晚正在门口挂新花牌。她蹲在地上,用白色粉笔在黑色亚克力板上写:“三月限定:郁金香。每一朵都是一个春天。”写到“春天”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梧桐巷的阳光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大衣没穿,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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