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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余(第2页)

“怎么样?”她问。

“他说他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是好的意思还是不好的意思?”

“不知道。”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如释重负,没有“终于说出口了”的轻松。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以前的他,不会打电话给父亲说“不”。以前的他,只会说“好”,说“行”,说“我知道了”。现在的他,会说“不”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知道,说“不”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眼泪、亲戚的闲话。那些后果还在,他依然怕,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比怕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梧桐巷下了一场暴雨。不是春天那种绵密的、细碎的、像花洒喷出的水雾一样的雨,是真正的、倾盆的、像天被捅破了一样的雨。雨点砸在悬铃木的叶子上,砸在花店的玻璃窗上,砸在面馆的棉门帘上,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一朵一朵白色的、转瞬即逝的水花。旺财躲进了杂货店,团团跳上了钢琴的最高处,蜷成一团,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橘色的毛球。

花店的房顶漏了。不是大漏,是一小股水从天花板的一个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流,流到地砖上,汇成一小摊浅浅的、不断扩大的水渍。林星晚拿了一个红色塑料桶接水,水滴在桶底,咚,咚,咚,像一声一声不急不慢的、沉闷的鼓点。她站在那个桶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笑了。顾深寒问她笑什么,她说“笑我们”。他说“我们有什么好笑的”,她说“我们住在一个漏雨的花店里,旁边是一家面馆,楼上是我们的房间,房间里有小雏菊和你写的故事。我们结婚了,我们有一架钢琴,一只猫,一盆叫‘小叶子’的橡皮树,一个写满了的本子。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什么都有”。

顾深寒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个红色塑料桶。水滴从天花板落进桶里,咚,咚,咚,像心跳,像时间,像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林星晚。”

“嗯。”

“你说得对。”

“什么对?”

“我们什么都有。”

八月。梧桐巷的悬铃木开始出现第一片黄叶。不是整棵树都黄了,是偶尔一片、两片,藏在浓绿的叶子中间,像被秋天提前派来的信使,悄悄地、试探性地、不知道是否受欢迎地落在了夏天的尾巴上。蝉鸣声小了,不是不叫了,是叫得没那么拼命了,像是在积蓄力气准备迎接最后的谢幕。

花店的生意在八月回暖了一些,不是因为节日多,是因为天没那么热了,人愿意出门了。林星晚在店门口摆的那张“自助花”小桌子每天都能卖出去几束,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她每天晚上数一遍,数完在本子上记一笔。账本是她自己做的,一个空白本子,封面上写着“花店流水”,里面每一页都是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下面都记着当天的收入和支出。字迹很潦草,有时候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她记得每一笔。不是记得数字,是记得那一束花被谁买走了,记得那个客人拿到花的时候有没有笑。

八月中旬,林婉清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犹豫,没有“路过”的借口。她直接推门进来了,风铃叮铃一声,比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响了。也许是因为风铃生了锈,也许是因为她推门的力气比上次大,也许是因为这一次她是走进来的,不是站在门口看的。

她走到柚木椅子前坐下,团团还在椅子上,这次没有躲。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继续睡。她在花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没有喝茶,没有看手机。就是坐着,看林星晚包花,看顾深寒弹琴,看团团睡觉,看窗外的悬铃木在风里摇。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看着琴盖上那张照片——五岁的小寒,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钢琴前面,转过头,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脸,手指在玻璃相框上停留了很久。

“小寒,”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妈妈来看你了。”

顾深寒从钢琴前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林婉清转过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从小看到大,看了二十八年。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她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喜欢洋甘菊,不知道他会弹琴给一个人听,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像一场漫长的、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

“妈,”顾深寒说,“留下来吃饭吧。张阿姨的面馆,虾仁馄饨。”

林婉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眼妆没有花,但眼眶红了。

“好。”她说。

又是面馆,又是虾仁馄饨。张阿姨多加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溏心的,蛋黄在碗里颤巍巍的,像两个小小的、橙色的、正在呼吸的心脏。林婉清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像一小片融化的太阳。

“好吃吗?”林星晚问。

林婉清看着她,这个年轻女孩穿着奶白色围裙,头发用铅笔别着,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坐在她儿子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肘碰着胳膊肘。她儿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很淡的、但一直在的弧度。他在笑。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的微表情,是真正的、完整的、像一个人一样的笑。

“好吃。”林婉清说。

她低头继续吃馄饨,吃得很慢,慢到碗里的汤都凉了。但她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她说。

“妈,”顾深寒站起来,“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煮面。”

林婉清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精致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好。”她说。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风铃响了一声,像一句没有人说出口的“再见”。顾深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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