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门口堆了一个雪人。不是去年那个拳头大的、歪歪扭扭的小东西,是一个真正的雪人。顾深寒堆的,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当身体,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把两个摞在一起,用树枝当手臂,用石子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他还从花店里拿了一条旧围巾,红色的,毛线的,围在雪人的脖子上。林星晚看着那个雪人,说“像你”。顾深寒说“哪里像我”,她说“站着不动的时候像”,他说“我站着不动的时候不像雪人”,她说“像,一样的冷”。
团团这次没有拍掉雪人的头。它蹲在雪人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爪子碰了碰雪人的围巾,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冷,大概是觉得不好玩,大概是不想破坏他花了一下午才堆好的东西。猫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花店的暖气片从早到晚地烧着,水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地下的河。林星晚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个新的牛皮纸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了日期。窗外在下雪,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
她写道:“今天下雪了。梧桐巷是白色的,悬铃木是白色的,面馆是白色的,杂货店是白色的,旺财的背心是红色的,但它的头上落了一层雪,也变成白色的了。团团不肯出门,它趴在钢琴上,看着窗外的雪,眼睛眯成一条缝。它大概在想,为什么世界突然变白了。也许它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它只需要知道,不管世界是什么颜色,它都有一个暖和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她写得很慢,写到“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花店里的画面——顾深寒在钢琴前弹琴,弹的是肖邦,降D大调夜曲,去年他在公寓里弹过的那首。去年他在四十二层高的、灰色的、没有窗帘的公寓里弹这首曲子,琴声是孤独的,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散步,走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今年他在花店弹这首曲子,琴声还是孤独的,但孤独的形状不一样了。去年的孤独是圆形的,没有出口,没有尽头。今年的孤独是有缺口的,光从缺口里照进来,影子从缺口里走出去。他还是一个人,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顾深寒在弹琴。弹的是肖邦,降D大调夜曲,去年他在公寓里也弹过。同一首曲子,同一个人,同一架钢琴。但听起来不一样了。去年的琴声像一个人在问‘有人吗’,今年的琴声像一个人在回答‘我在这里’。他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放在本子封面上,空白的封面,没有字,没有图案。但里面有他们的一年多——所有的等待、试探、靠近、确认。所有的不会说、不知道怎么说的、最后都说出来了的。
顾深寒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拿开。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本子,手放在本子上,眼睛看着他。花店的灯光暖黄,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钢琴上,落在团团身上。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今天写了什么?”
“写了下雪,写了团团,写了你弹琴。”
“写我弹琴写什么了?”
“写你弹的同一首曲子,去年和今年不一样。”
顾深寒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深深的、从第一天就没有变过的眼睛。第一天她蹲在花店门口写花牌,抬起头冲他喊“需要什么花吗”。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会变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只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他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林星晚。”
“嗯。”
“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林星晚想了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在花店门口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拳头大的,歪歪扭扭的,用黑豆当眼睛,用干树枝当鼻子。团团把雪人的头拍掉了,她追了半条巷子。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今年冬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结婚,不知道他父亲会不会画一幅梧桐巷,不知道他母亲会不会来吃虾仁馄饨。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没有怕。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在这里,在花店,在梧桐巷,在悬铃木下。在属于她的地方。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我在等你。”
顾深寒看着她的眼睛,冰面彻底化了,水在流动,光在水面上跳跃。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两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星晚。”
“嗯。”
“我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林星晚听到了。她一直都能听到。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雪人的红色围巾上,落在旺财的红色棉背心上。它们落在这里,落在梧桐巷,落在昼与夜之间。昼与夜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12小时。是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心里,愿意走过的那段路。他走过来了。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一辈子。是剩下的每一个冬天,每一场雪,每一碗虾仁馄饨,每一杯杯套上画着笑脸的拿铁。是每一天。是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