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会得真好。”
顾深寒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眼睛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他一直被这样看着,从第一天到现在。
“林星晚。”
“嗯。”
“我也写了一封信。”
林星晚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写什么了?”
顾深寒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也是牛皮纸的,折叠过,有些皱了。他递给林星晚,她接过去,打开,展开信纸。他的字迹和她的不一样——横平竖直的、工工整整的、像在写报告。但他的字里面有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词,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写过、没有说过、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词。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是我的家。”
林星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到了那条领带,想到了那盆叫“小叶子”的橡皮树,想到了那把柚木椅子,想到了那架沉默太久的施坦威,想到了那个四十二层高的、灰色的、没有窗帘的公寓。他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因为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不在那里。它们在这里。在梧桐巷,在花店,在这张写着“你是我的家”的纸上。
“顾深寒。”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写信。”
“好。”
“给彼此写。”
“好。”
“写到写不动的那一天。”
顾深寒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条小小的、流淌在夜色里的河流。他想到未来的每一年,每一个四月,每一个芍药花开的季节,她都会给他写一封信,他也会给她写一封。也许只有一行字,也许只有一句话,也许会越来越短。但每一天都会写。每一封信都会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还是暖的。凉和暖加在一起,不是冷,不是热,是刚刚好的、可以一直牵到很老很老那一天的春天。
“好,”他说,“写到写不动的那一天。”
梧桐巷的春天已经深了,悬铃木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像一片一片被镀了银的、正在呼吸的海洋。风吹过来,带着芍药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晚餐的味道。林星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封信,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仰着头看悬铃木的叶子和月光。她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她蹲在花店门口写花牌,写着“四月限定:芍药”。今年她站在梧桐巷里,旁边是顾深寒,手里是一封写了“你是我的家”的信。
她低下头,看了看他。他也在看悬铃木的叶子,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以前那么冷峻了,柔和了很多。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被磨圆了,但质地更温润了。
“顾深寒。”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信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以前写过信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写?”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悬铃木的叶子、有他自己。他想到去年秋天第一次走进花店的时候,他连“谢谢”都不会说。现在他会写信了。虽然只有一行字,虽然写得不够好,虽然还有很多的“不会”和“不知道”。但他在学了。一天一天地、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
“因为你想收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