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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第1页)

十二月。梧桐巷的悬铃木终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细笔画的素描,清晰地勾勒出天空的形状。早餐铺的热气比以前更浓了,隔着整条巷子都能看到那团白雾从门口涌出来,融进灰色的冬日天空里。杂货店门口下棋的老头儿们换到了室内,棋盘搬到了收银台旁边的折叠桌上,收音机里的戏曲频道依旧在唱,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说“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老头儿们听着,没人说话,但有人跟着节拍轻轻晃头。

花店里的温度靠暖气片撑着。林星晚在门口挂了一副棉门帘,白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蓝色的雪花的图案——不是她买的,是张阿姨送的,说是去年在网上买的买大了,退了嫌麻烦,放着又占地方。林星晚知道张阿姨不是买大了,是专门给她买的,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天冷了,我给你买了副门帘”。巷子里的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这个我放着也没用,你拿去用吧”,好像直接说“我关心你”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

团团不再睡台阶了。冬天它有了新的据点——花店角落里那把柚木椅子,顾深寒常坐的那把。每天早上顾深寒来的时候,团团已经盘踞在椅子上了,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天昏地暗。顾深寒从不赶它。他站在椅子旁边等一会儿,等团团自己醒。团团不醒,他就坐旁边的矮凳——那张矮凳本来是林星晚用来踩高够高处花架的,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也不在意,坐上去,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

林星晚有一次看到这个画面——顾深寒坐在灰扑扑的矮凳上,长腿屈着,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和矮凳的灰尘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让人说不清楚是可怜还是可爱的对比。她看了几秒,走过去,把一张坐垫塞到他屁股底下。

“凳子上有灰。”她说。

“我知道。”

“那你直接坐?”

“坐一会儿不会死。”

林星晚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两秒。

“你这个人,”林星晚说,“对自己真的是一点都不好。”

顾深寒想了想。她说得对,他对自己的确不好。他住四十二层的公寓,开一百多万的车,穿定制西装,喝进口咖啡——但这些不是“对自己好”,这些是“对自己标准高”。“对自己好”是坐在一个干净的、软的、有靠背的地方,而不是硬邦邦的、落满灰的矮凳上,等一只猫睡醒。

他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他母亲教他的是“你要优秀”“你要克制”“你要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这些和“对自己好”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从地球到月亮那么远。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接过坐垫,放在矮凳上,坐了下去。坐垫很软,比他预想的软得多,他一坐下去就陷了一点,重心微微后移,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坐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坐垫的受力更均匀,这样可以坐得更久。

林星晚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去包花束。但她嘴角的弧度弯了好久,久到她在给客人报价的时候报错了一个数字。

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

这一天没有下雪,但气温骤降了八度,最低气温到了零下三度。梧桐巷的水管冻住了,张阿姨的面馆停水,做不了面,只好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今日停水,暂停营业”。杂货店的卷帘门被冻得拉不上去,老板用热水浇了两壶才浇开。

花店里的暖气片出了故障,只出温风不出热风。林星晚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师傅下午才能来。她裹着围巾、穿着厚外套、戴着毛线手套,在工作间里插花,手还是凉的。花材比人娇气,温度太低会冻伤,她把所有不耐寒的花都搬进了工作间最里面的角落,用塑料薄膜搭了一个简易的保温棚,棚里放了一个小太阳。

顾深寒来的时候,林星晚正蹲在那个保温棚前面,把一盆蝴蝶兰往里面挪。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到他进来,弯了一下——弯的动作被围巾挡住了大半,但他还是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暖气坏了。”她的声音被围巾闷住,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说话。

顾深寒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面的衣架上,走进工作间。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小太阳的温度——不够。保温棚内部的温度最多比外面高五六度,对于蝴蝶兰来说远远不够。

“你把所有怕冷的花集中到这里,”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工作间的布局,“我去买几个加热垫。”

“加热垫?”

“花艺用的。底部加热,可以放在花盆下面,温度恒定在十五到二十度。”

林星晚从围巾上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花艺用的加热垫?”

“上次你搬进来的那批热带植物,你在手机上看了一整天的加热垫,最后没买,因为太贵了。”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确实看过加热垫,确实因为贵没买——一套下来要小两千,她想着冬天也就两三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在深夜刷手机时做的一个小决定。但顾深寒知道。他看到了。她蹲在工作间里刷手机的时候,他在角落里坐着,他没有在看材料,他在看她。

顾深寒出门了。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四个专业的植物加热垫,恒温控制的,防水防漏电,每个上面还配了一个数字显示屏,可以精确调节温度。他把加热垫铺在保温棚的底部,把花盆一一搬上去,插上电,调好温度。数字显示屏亮起来,一个接一个,绿色的LED数字在保温棚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林星晚蹲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盆蝴蝶兰安放好。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搬花盆的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搬运一个重要的器官。他调整了每一盆花的位置,确保每个花盆都完全压在加热垫的有效区域内,留出足够的空隙让热气流通。他甚至用手机上的水平仪APP检查了保温棚的地面是否平整——不平的地方他用硬纸板垫了角。

林星晚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忽然想起一个词——“投入”。不是“认真”,不是“负责”,是“投入”。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和心力投进了一件事里,像把钱存进银行,不期待利息,不计算回报,就是存进去了。他从来不是一个“投入”的人——他对工作是“投入”的,但那种投入是有产出的,是为了得到更多。而他对这些花的投入没有任何产出,花不会因为他放了加热垫就开得更美,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一个“蝴蝶兰”,因为林星晚刚才说了。

但他做得比任何花店的专业花艺师都仔细。

因为他投入的不是技能,是心。

“顾深寒。”林星晚叫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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