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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时为约(第2页)

顾深寒看着那道彩虹,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每一层颜色的分界线。它不像那些浓烈的、明艳的、像用刷子刷上去的彩虹。它像一笔被水稀释过很多次的颜料,在纸上化开,洇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像梦一样的颜色。

“像承诺。”他说。

林星晚转过头看着他。“承诺?”

“只出现一会儿,但你知道它来过。”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彩虹的倒影,淡淡的,透透的,像梦一样的颜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戒指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顾深寒。”

“嗯。”

“我们的承诺,不会只出现一会儿。”

顾深寒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彩虹的倒影、有悬铃木的雨珠、有他自己。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第一天就没有变过的眼睛——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我知道。”他说。

五月末,林星晚收到了很多信。不是寄到花店的,是寄到出版社,再由出版社转交给她的。信来自全国各地,有厚有薄,有长有短,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林星晚你好”,中间都是“我读了你的书,我想告诉你……”,结尾都是“谢谢你”。她坐在花店里的沙发上,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

有一封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写的,她说她的婚姻很不好,丈夫常年不回家,她一个人养大了两个孩子。她读了《昼与夜》,她说“我以前不相信有人会被这样爱着,现在我相信了”。有一封信是一个高中男生写的,他说他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但不敢表白,因为“怕被拒绝”。他读了那本日记之后,决定试一试。“如果她也喜欢我呢?如果不试一试,我永远不知道。”有一封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人写的,他说他的妻子去世三年了,他每天都很想她。他读了那本日记,“我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她也喜欢花,她也喜欢写信。谢谢你的书,让我又想起她。”

林星晚读完这些信,抱着它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想到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只想过给一个人看。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被那些字触动,没想到那些在深夜里写的、带着眼泪和笑意的、以为只有自己会记住的字,会变成别人的光。她想到洋甘菊的花语——“苦难中的力量”。她写那行字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句话会走到多远的地方。

顾深寒坐在钢琴前,看着她抱着那堆信,眼睛红红的。“哭了?”他问。“没有。”她说,“眼睛进东西了。”他看着她,没有戳穿。他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

“顾深寒。”

“嗯。”

“有人写信给我,说谢谢我。”

“嗯。”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写了一本日记。”

顾深寒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胳膊肘碰着胳膊肘。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你写了那些字,有人看到了,有人需要那些字,你就做了。”林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花店的灯光、有窗外的悬铃木、有她自己。她攥着那团纸巾,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悬铃木在风里沙沙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翻书。她写的书,被人翻着。那些翻书的人,有些哭了,有些笑了,有些想起了一些人,有些放下了一些事。她没有见到他们,但她知道他们存在。就像她存在一样,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刻,被一束光照到。

六月。梧桐巷的悬铃木进入了夏天最盛的时期。叶子大到能把整条巷子捂出一股湿热的气流,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绿色的、会呼吸的隧道里。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声音大到张阿姨在面馆里喊“加个鸡蛋”都得提高好几度。杂货店的收音机换到了音乐频道,放的是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老板说“夏天就应该听甜的歌”。

花店门口的棉门帘换成了最薄的那副,白色半透明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温柔的旗帜。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几束花,“自助花”的牌子还在,铁盒子还在。铁盒子里每天都有零钱,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林星晚每天晚上数一遍,数完在本子上记一笔。账本还是那个账本,封面写着“花店流水”,字迹潦草,有时候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她知道每一笔钱来自哪里——来自那束被一个路过的女孩买走的洋甘菊,来自那枝被一个老太太插在花瓶里的百合,来自那盆被一个上班族放在办公桌上的绿萝。每一笔都不大,但每一笔都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六月中旬,林星晚在花店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花,不是信,是一颗种子。用一个小小的棕色纸袋装着,纸袋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送给昼与夜。不知道是什么种子,捡到的,但总会长出什么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林星晚拿着那个纸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种子,也许是花,也许是草,也许是什么都不会长。但她还是把它种在了花店门口的花坛里,浇了水,等它发芽。

顾深寒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是什么种子?”他问。“不知道。”林星晚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总会长出什么来的。”顾深寒看着她,她说“总会长出什么来的”的时候语气和说“朝北的光也是光”一模一样——肯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不是客观事实,这是她的相信。相信即使是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也会长出东西来。相信即使是一个人不会爱,也可以学会爱。相信即使是一本小小的日记,也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顾深寒。”

“嗯。”

“我们种了它,它会长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的种子都会长。有的慢,有的快,有的早,有的晚。但都会长。”

顾深寒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手沾着泥土,围裙上沾着草籽和花粉。阳光透过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睫毛尖上点了一小点金色的光。他想到她种下的第一颗种子——他。他也是一颗种子,不知道是什么种子,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她把他种下去了,浇水,施肥,等。他发了芽,长出了叶子,长成了现在这样。他不知道还会长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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