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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第1页）

十一月末。梧桐巷的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幅简洁的、像木刻版画一样的图案。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冽的气息。早餐铺的蒸笼气比以前更浓了，白茫茫的，一团一团地升起来，融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朵一朵没有形状的、转瞬即逝的云。张阿姨在面馆门口贴了一张新的红纸，上面写着“今日新品：萝卜炖牛腩”，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像是在说“都来吃”。旺财穿上了那件红色的棉背心，它已经习惯穿衣服了，不再用爪子去扒拉，乖乖地站着等主人给它套上。它站在店门口，吐着舌头，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尾巴摇得像一面小小的、毛茸茸的旗帜。

花店门口的棉门帘换上了厚的，张阿姨送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蓝色的雪花。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一样的好，一样的就好。花店里的暖气片从早到晚烧着，水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地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地下的河。林星晚在暖气片旁边放了一个铁盆，盆里放了几颗橘子，烤热了吃。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也一样。橘子皮被烤得微微发焦，散发出一股甜的、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小片阳光的气味。

花店门口的无名种子——那棵被叫做“小星”的小苗，已经被移进了花店里面。它长大了很多，从当初的两片子叶变成了一棵有十几片叶子的小苗。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颜色是深绿色的，在暖气片旁边的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它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花，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但它在那里，不会走。

林星晚那本《昼与夜》的加印版寄到了。封面和第一版一样，手绘的洋甘菊，手写体的四个字，“以花为信，以时为约”的小字印在封底。她打开其中一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多了一段话。是周编辑加进去的，不是她的原文，是她在一封读者回信里写的一段话，被周编辑看到了，问“这段能不能加进书里”。她当时说“可以”，现在看到它印在书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段话是这样写的：“没有人天生就会爱。爱是一种技能，需要学习，需要练习，需要有人在旁边耐心地等你。如果你正在学习爱一个人，或者正在等待一个人学会爱你，请给彼此一点时间。时间会告诉你答案。时间不会说谎。”

林星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到写这段话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作间的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窗外是梧桐巷的夜色。她不知道这段话会被多少人看到，不知道会触动多少人，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和她一样在等待、在学习、在慢慢长出叶子的人，从这段话里找到一点点光。她坐在那里，看着书页上那几行铅字，觉得它们像一颗种子，被种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长出一棵她看不到的树。

顾深寒从那本浅蓝色的书后面抬起头——他正坐在角落的柚木椅子上看自己写的“日记”，封面上没有字，是一片天空的颜色。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星晚，又低下头继续看。他偶尔会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嘴角动一下。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觉得自己写得好笑。

“顾深寒。”

“嗯。”

“你那本书，给我看看。”

顾深寒合上书，但没有马上递给她。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他把书放进了她的手心里。她接过去，翻开封面，看到他写的字。第一页：“今天捡到一个人。”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的第一句话。他写在了自己的书上。一样的开头，一样的五个字，一样的相遇。但在他的版本里，这个开头被一种完全不同的重量托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人，从被捡到开始，重新学习呼吸。

她翻到第二页。“她叫林星晚。她不会知道，那天我在巷口站了多久。我站了很久。我在想，要不要走进去。我走进去，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不走进去，会不会后悔。我走了。我没有后悔。”

她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他写的。不是用她写日记的方式，是用他说话的方式。有些句子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那天很冷。”“她笑了。”“她让我吃馄饨。”“她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说‘周三来’。”“我说谎了。我每天都在想她。”有些句子很长，长到她需要读两遍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让她觉得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给她听。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你是我的昼。”

她合上书，看着封面，那片像天空一样的浅蓝色。她想到了他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一天——从第一个傍晚到第一个冬天，从第一个春天到第一个夏天，从第一个秋天到第二个冬天。一天一天地，一页一页地，一年一年地。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一天、多少页、多少年。但她知道，每一个他写下的字，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昼。亮着的，不会暗的。

“顾深寒。”

“嗯。”

“你写得很好。”

他看着她，她手里捧着他的书，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嘴角是弯的，梨涡是深的，像花店里的灯一样亮。

“那你笑一个。”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梨涡深深浅浅。她把书放在胸口的位置，然后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一片叶子——今年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她夹在第二本日记里的那片。她把它拿在手里，走到他面前，放在他那本浅蓝色的书的封面上。“这是什么？”他问。“你写的第一句话，”她说，“和我写的第一句话一样。”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黄褐色的，薄到能透光，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褪了色的地图。“以后每一年，都有一片叶子。”

林星晚看着他。“以后每一年，你都会写一本书吗？”

“会。”

“写什么？”

他想了想，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手放在窗台上那盆叫“小星”的小苗旁边。它还在长，一天一片叶子，一天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