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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第1页)

十二月末,圣诞前三天,梧桐巷下了一整夜的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巷子变成了黑白照片,黑色的枝干,白色的积雪,灰色的天空,所有颜色都被简化到了极致,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林星晚在花店门口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用的是门口台阶上那薄薄一层雪——雪太少,只能堆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歪歪扭扭的小东西,用两颗黑豆做眼睛,用一小截干树枝做鼻子。团团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拍了一下雪人的头,雪人的脑袋就掉了。林星晚追着团团跑了半条巷子,最后在面馆门口逮住了它,把它裹在围巾里抱回来,一边走一边说“你这个坏猫”。

顾深寒坐在花店的角落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追猫。她跑起来的时候围巾在身后飞,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笑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但很有穿透力。她抱着猫走回来的时候,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沾着一片雪花——还没有化,像一颗极小的、透明的钻石。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日常”。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被标记在日历上的特殊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下着小雪的、她追猫他看窗外的周三——不,今天是周五。他已经不再数周几了。每一天都是可以见到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普通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不安的平静。他的生活从来不安宁,他在商场上每一天都在打仗,他的家庭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天的安宁。但在这个花店里,在这个下着小雪的十二月的早晨,他坐在一把柚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奶白色的毯子,脚边趴着一只橘色的猫,窗外有一个追猫追到半条巷子外的女孩子——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让人想哭的平静。

不是因为一切都好。

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一切都“可以”不好。

圣诞前夕,花店接了比平时多三倍的订单。林星晚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顾深寒请了两天假——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请事假,理由填的是“个人事务”,沈屿看到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把公司的事情交接给了沈屿,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花店的圣诞订单处理中。

他学会了包花束。不是之前那种“剪叶子”的初级阶段,是真正的、完整的、从选花到包装的一条龙服务。林星晚示范了三遍,他看了三遍,第四遍就开始自己动手。他包的花束和她包的不一样——她包的花束是蓬松的、自然的、像刚从花园里摘下来随手扎成的样子。他包的花束是精确的、对称的、每一枝花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包装纸的褶皱宽度一致,丝带的蝴蝶结左右完全对称。

林星晚第一次看到他包的花束时,愣了两秒。

“你这不是包花,”她说,“你这是建筑。”

“不好看吗?”顾深寒问。

“好看,”林星晚拿起那束花翻了翻,“但好看得不像真的。”

“不像真的不好吗?”

“花本身就是真的。你把它包得像假花,就失去了‘真’的意义。”

顾深寒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说“朝北的光也是光”一样,只是一个观察,不是一个判断。但他听懂了。他包的花束是完美的,但完美不是花店的意义。花店的意义是不完美——是那些歪的、斜的、不对称的、但活着的东西。

他把那束花拆了,重新包。这一次他没有用尺子量每一枝花的高度,没有用角度尺量包装纸的褶皱宽度,没有用尺子找丝带蝴蝶结的中心点。他就凭感觉——剪刀拿在手里,花枝比在手里,包装纸握在手里。包出来的花束歪了一点,左边比右边多了两枝花,丝带的蝴蝶结偏向右边,不对称。

但看起来像花了。不是建筑。是花。

“好多了。”林星晚说。

顾深寒把那束花放在一边,又开始包第二束。这一次他包得更快了,快到没有时间思考“对不对”。他只是在做——拿起一枝花,修剪,放进去。再拿起一枝花,修剪,放进去。他的手在做决定,不是大脑。他的手记住了那些花的位置、角度、层次,像弹钢琴的时候手指记住琴键的位置,不需要思考。

圣诞夜,花店的订单终于全部完成了。林星晚累得瘫在沙发上——就是那张顾深寒发高烧时睡过的沙发,她换了新的沙发套,奶白色的棉麻布料,靠垫上绣着几朵雏菊,不是她绣的,是她在网上买的。顾深寒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就是那张灰扑扑的、他坐了好多次的、后来林星晚给他配了一个坐垫的矮凳。

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一束他今天包的花。歪的、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多了两枝白色的洋牡丹——因为他在包的时候觉得左边的花太少了,随手加了两枝,没有考虑对称性。这束花不好看,按照任何花艺标准都不及格。但这是顾深寒迄今为止包的所有花束里,林星晚最喜欢的一束。因为它不完美。因为它不是被他计算出来的,是被他感受出来的。

“顾深寒。”

“嗯。”

“你以前学过音乐对不对?”

顾深寒看着茶几上那束歪歪扭扭的花。

“小时候学过钢琴。”他说。

“学到什么程度?”

“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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