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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第1页)

一月。新年的第一天,梧桐巷的积雪还没化完,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串串水晶帘子。早餐铺关门了,老板娘回老家过年,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初八开业”,红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个正在挥手告别的人。杂货店还开着,老板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戏了,是新年音乐会,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现场,交响乐的声音从那个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经过杂货店门口那两棵悬铃木的过滤,到了花店门口就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像风一样的弦乐声。

花店没有关门。林星晚在元旦这天照常营业,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她想开门。一年到头忙忙碌碌的,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她不想窝在家里看电视。她想待在花店里,闻花的味道,听风铃的声音,看团团在暖气片旁边睡成一摊橘色的液体。

顾深寒也来了。他今天没有穿大衣,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他很少戴的表——一块老式的欧米茄,表盘是象牙白的,皮表带已经有裂纹了。林星晚注意到这块表不是他平时戴的那块,平时戴的那块是现代的、简约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陶瓷表,和这块老式欧米茄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你今天戴的表不一样。”林星晚说。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好像忘了自己戴了这块表。

“这是我外公的。”他说。

林星晚没有追问。她知道“外公的”这三个字后面一定有很多她没有听到的故事,但如果他不想说,她就不问。她只是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他手腕的照片——不是刻意拍表,是拍他抱着团团的样子。团团窝在他怀里,橘色的毛和黑色的毛衣形成了温暖的对比,那只老式欧米茄在他腕骨突出的位置微微滑动,表盘上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像一扇小小的、通往另一个时间的窗户。她喜欢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里的顾深寒没有在看她,没有在工作,没有在做任何需要他“表现”的事情。他只是在摸猫。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跨年的仪式感。林星晚包了几束花——元旦也有人买花,不多,三五个客人。顾深寒帮她整理花材,把小苍兰按颜色分类排好,把尤加利叶剪成统一的长度,把用过的花艺剪清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像是在帮忙,更像是在——生活。在这个花店里,和这个人一起,度过这个日子。这个日子和其他日子没有任何不同,但因为和她一起度过,它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记住的日子。

傍晚,天快黑了。林星晚正在收拾工作台,准备关店。她把没用完的花材放进保鲜柜,把剪刀和钳子挂回墙上,把地扫了一遍——洋甘菊的叶子和尤加利叶的碎屑混在一起,扫起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蹲在地上用簸箕接垃圾,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垃圾袋,等她扫完这一堆倒进来。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如果有人在旁边拍一张照片,不会觉得这是一对情侣——不,他们不是情侣——这就是两个一起生活的人。一个扫,一个接,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但配合得比任何说了“我爱你”的人都要默契。

“顾深寒。”

“嗯。”

“你今晚有事吗?”

“没有。”

“那你可以晚点走。”

“好。”

林星晚扫完地,站起来,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顾深寒撑开的垃圾袋里。他收紧袋口,打了个结,放到门口——明天早上扔。她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一小片洋甘菊的叶子,白色的,小小的,像一个被遗忘在黑色画布上的、孤独的笔触。

“顾深寒。”

“嗯。”

“你会弹钢琴对吧?”

“会。”

“弹一首给我听。”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她。花店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吧台上方那盏藤编灯罩的吊灯。光线是碎的、暖的、星星点点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盆他包歪了的圣诞花束上——那束花还放在茶几上,左边比右边多了两枝白色的洋牡丹,花瓣已经开始蔫了,但颜色还在,形状还在,歪歪扭扭的存在本身还在。

“这里没有钢琴。”他说。

“你家有。”

顾深寒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想去我家?”他问。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问了这句话,是因为他问这句话的语气——他没有犹豫,没有紧张,没有任何“我把你带回家意味着什么”的斟酌。他就是问她:你想去我家吗?像一个普通人问另一个普通人:你想去吃那家面馆吗?你想去看那场电影吗?语气是一样的——平铺直叙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尊重对方选择的。

“想。”林星晚说。

顾深寒点了下头,拿起大衣,帮她从衣架上取下围巾。他把围巾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让人想多停留一会儿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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