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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1页)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顾深寒的母亲林婉清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四,顾深寒在花店。林星晚出去送花了,店里只有他和团团。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枝洋甘菊——不是在工作,是在发呆。他把那枝洋甘菊从花瓶里抽出来,看了几秒,又插回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像一个被设置成循环播放的程序。

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母亲”。

顾深寒看着这两个字,没有接。不是不想接,是需要时间——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他都需要时间。时间用来做什么?用来把自己从“花店角落里的人”切换成“顾家的儿子”。这两种状态之间的差异太大了,大到像换了一个人。在花店,他是安静的、放松的、允许自己发呆的。在顾家,他是紧绷的、防备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的。

电话震动了很久,停了。然后又一次震动,这一次是消息。

“这周六回家吃饭。你爸爸也在。”

顾深寒看着这条消息。他爸爸也在——这意味着不是普通的家宴,是有事要说。他父亲顾承泽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每次“也在”都意味着有事情要宣布。上一次“也在”是宣布要分拆出售公司,上上次“也在”是告诉他“我和你妈不会离婚,但也不会住在一起”,上上上次是宣布他母亲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会去”,只说了“知道”。因为“知道”不是承诺,只是确认收到了信息。这是他多年来学会的与母亲沟通的方式——不承诺,不拒绝,不表达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情绪。像打乒乓球,只挡不攻,不让球落地,但也绝不扣杀。

林星晚送花回来的时候,看到顾深寒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花,没有咖啡,没有手机。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悬铃木,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星晚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的坐姿没有变,呼吸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和平时差不多。但林星晚认识他够久了,久到她能感知到一种不属于视觉的信息。那种信息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是通过皮肤、通过空气、通过花店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变化感受到的。就像动物能在地震前感知到地面的微震,她能在顾深寒沉默里感知到风暴的雏形。

“怎么了?”她把外卖袋放在吧台上,走到他面前。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顾深寒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摘掉了围巾,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她手里还拿着送花时戴的那副毛线手套,黑色的,手指处磨得有些发白了。她把手套塞进外套口袋里,等着他回答。

“周六要回家吃饭。”他说。

“回家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我家不正常。”

林星晚蹲下来,和他平视。她蹲下来的动作很快,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在意,眼睛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想去?”她问。

“不想。”

“那就不去。”

顾深寒看着她,有一瞬间他几乎相信了“不去”是一个可能的选项。因为她说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好像“不去”和“去”是两个平等的、可以自由选择的对等选项。但在他的世界里,这两个选项从来不对等。“不去”的代价太大了——母亲的沉默、父亲的失望、家族里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在背后说的闲话。这些代价不是用金钱衡量的,是用情绪衡量的。而他的情绪账户,在二十八年的透支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余额可以支付了。

“我去了。”顾深寒说。

林星晚没有说“那你小心点”或者“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像在伤口上贴一张创可贴——创可贴是好的,但伤口在骨头里。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工作间,拿了一枝洋甘菊,插在他外套的口袋里。白色的花瓣从深灰色的大衣口袋里露出来,像一个很小的、无声的、但很确定的信号。

“带着它。”她说。

顾深寒低头看着口袋里那枝洋甘菊。

“防身?”他问。

林星晚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提醒你,”她说,“你不是只有那个家。”

周六。顾深寒开车去了城东那栋别墅。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色的天空。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很干净,青灰色的石面上有细密的水渍痕迹。保安认出他的车,远远地抬了杆,他甚至不用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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