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貂”六岁的时候大了一点,大了一点的他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要是谁再说起这个名字他肯定会又气又恼,一张小脸挂着怒容,那副模样可爱的让人忍俊不禁,觉得可爱又好笑。大家便不用“小貂”这个名字叫他了。
而“狐狸狗”对自己的昵称甘之如饴。
郡主大婚的盛况可谓空前绝后,盛大无比,那副驾驶好像不是郡主大婚而是公主大婚。衣司从上个月就开始忙碌着郡主着裳的种种准备;膳司从昨儿天不亮就一直忙到今天晚上,佳肴美食不停地从御膳房里送出去,厨子累的眼皮打架;婚礼的红绸铺到了司马门外。
大婚的仪式场设在皇后所居的殿中。自帐幕、帷屏以至一切装饰都富丽堂皇,灿烂夺目,从殿中开始运送妆奁的队伍排了数里。
参与大婚仪式的大臣、命妇以及其他诸王侯都来贺喜。这场盛大的婚礼扫平了自先帝龙驭上宾数月以来的阴霾。礼乐声响彻整个京城,洛华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陷入了狂欢的热潮中。
粟玉郡主公孙令仪嫁给南宫衍后的第二年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南宫昭。夫妻二人对这个唯一的孩子视若珍宝,精心培养,孩子小名叫桃桃。
南宫家族人丁不兴旺,南宫老校尉有两个儿子,长子死的早,留下了唯一的孩子,一个两岁的男孩南宫行。次子南宫衍在父亲病逝后继任屯骑校尉,并扶养起已故的、曾相互扶持的哥哥的儿子,南宫衍是把他当亲儿子的培养的。
哪里是叔叔呀,分明是爹!
南宫行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清楚,却从来不说,这个脾气秉性和他爹一模一样。
多年后的劫难,令人唏嘘不已。老校尉战战兢兢地活了一辈子,却不想后代竟是如此下场。
正元十年,南宫加封丞相的,妻子粟玉郡主加封为广仁公主。南宫家一时风光无限,南宫衍趁机推荐自己的侄子南宫行进太学学习,南宫行成为公孙言、斛律槎、周镐的同学。
北方的贼寇得知中原的皇帝驾崩,想要南下扰乱边境却心无力,因为那位声名显赫的大将军随时都在准备给它们痛击。新帝安全平稳继位多亏了老皇帝的筹谋计划。
萧横夫在漠北吃苦,男孩不能忍受一直待在洛华京,在洛华京的四年里,在每时每刻的监视下,这个孩子每天都在想念北方的风雪。直到一个来自北方的噩耗打破了僵局,母亲秦君夫人去世,萧护自作主张上书请求回到辽东为母亲守孝。朝野震惊,这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纯孝,有大臣提议:“先帝刚刚离世,这时正是应该弘扬孝道、为天下百姓做表率的时候,陛下应该答允这孩子的请求。”
好多大臣都是萧横夫拉拢过来的人,他们认为应该答允这萧横夫儿子至纯至善的请求。皇帝实在无法在“孝”这个道德礼法上表示拒绝。不出三日,尚书省下发了一封离京敕令,萧护得以回到辽东。
回家的路途快一点、再快一点。男孩回到黑水城时,母亲秦君夫人已经下葬数月有余。萧护印象里的母亲是温和又博学的,她的嘴里常常哼唱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歌谣,她经常写信,萧护很小的时候,她就抓着宝贝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她会给他读诗,即使萧护那时还不懂这些诗歌是什么意思,但母亲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她会弹琴、下棋、什么都会。
萧横夫的孩子的名字都是秦君夫人起的:长子萧业,次子萧宝儿,长女萧千愿,四子萧百年,五女萧淑媛,六女萧雩、七子萧樗、八子萧幕府、九女萧琴莱、十女萧灵檀、十一子萧护。
秦君夫人已经亲手出嫁了好几个女儿,儿子们都在军营,秦君夫人便格外喜欢这个小儿子。
她是世界上最慈爱的女人。
萧护的名字特别有意思,他原来的名字是萧嫮。母亲秦君夫人给前几个孩子取名仿佛和“雩”这个字杠上了,萧雩、萧樗,她得到这个最小的孩子时已经上了年纪了,便起了这个期盼他美好的名字,萧嫮。萧横夫特别不喜欢这个字,叫人把“嫮”字改成了“鄠”,因为他是鄠县人。萧护上学认了字,一时兴起,把“鄠”字又改成了“护”。
他的母亲秦君夫人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据说秦君夫人的年纪可能比她丈夫还大,可她看起来实在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是二十岁?三十岁?四十五十?似乎明明人已经上了年纪,但皮肉还是年轻的,头发也是黑扑扑的,可她人的确是老的。萧护八岁那年的秋天,她像风一样悄悄离开了萧护,男孩从那一天起,就被迫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孩童的直觉是与生俱来准确的,他能感受到兄长之间的竞争、排挤、迫害。从此,萧护随父亲一同在战场上奔波,舍命同夷狄打仗。所有人都认为八岁的孩子上战场太早了,萧横夫自有他的打算,他让萧护去和没有反抗能力的残兵战斗,残杀让男孩的心坚硬。
战场上没有人会把他当小孩,每次上战场都是在赌命,萧护就像一只新生的猛兽,他身上还带着与生俱来的胆气,不惧怕凶险。
他的第一匹马是十二岁时父亲送他的,还有个名字,燕赤?,那是一匹毛色棕红的骏马。经过四年的考验与磨练,萧横夫认为男孩已经是一个战士了,燕赤?是他的伙伴,今后就要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驯服这匹马是父亲对他的一个小考验,萧护亲自驯服了这匹暴烈的公马。
十二岁的萧护是一个特别神气的小孩。战场上,他在骑在燕赤?的背上,燕赤?踏坡奔跳的同时,萧护搭弓射箭,一箭射贼头,匈奴士兵从马上掉落,萧护紧攥缰绳,战马踏着敌人的尸体第二次奔跳,萧护又是一箭。
萧护的表现让全营的军士刮目相看。老兵摸着他的头说好小子,萧护别扭的拉开老兵的手,士兵们哄笑。
清扫战场时,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向敌人恳求放过这孩子一命,他知道,战场上没有给予失败者生存的权利,
因为他听过母亲是这么讲述自己的故事的————
萧护的生父是漠北草原部落里的一个普通士兵,战死于漠北混战中;他的母亲同日死于难产。清扫战争过后的战场,士兵们在一个刚死去的女人怀里发现了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战场上多出来的无父无母的婴儿按照惯例应该被摔死或者什么都不做,让那孩子慢慢等死。士兵下刀就要捅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时,久经沙场、人称“活阎罗”的镇边大将军萧横夫突然心软了,他收养了婴儿,让随军做饭的女人喂养他,战争结束后带到黑水城,带给渤海王妃秦君夫人亲自扶养……
回忆戛然而止,父亲手下的副官过来了,看到这个求饶的女人,毫不犹豫抽刀杀死了她和她的孩子。粘血白刀子一划,女人便窝着头,面朝地跪了下去,副官扯出她怀里还抱着的孩子。又是一划,孩子的哭声止住了。
眼前的这副景象刺激着他,新城公主的死、眼前的这个女人的死都在告诉他,在某些时刻,你的慈悯之心是无用的,那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大人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在洛华京的孩子正在堂皇的宫苑御园中看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