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医务室,医生不在,只有谢鸾一个人在里面晃悠。他听到走廊里出现小皮鞋落在地上的清脆的咔哒咔哒声,这声音越来越近,下一刻,脚步声音戛然而止。哗啦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拉开了。谢鸾转过身,映入眼中的是一双擦的漆亮的黑色学生鞋,制服长裙摆下晃动着两条洁白修长的腿,来的不是医务老师,而是Miss沈。
密斯沈用棉球沾了酒精给他擦拭伤口,温柔地问道:“刚才你和建中的人动手,我全都看到了。你是因为阿真才和他们动手的,对不对?”
见谢鸾沉默不语,Miss沈的语气有些埋怨,“下次你不要管他。”
见密斯沈要走,谢鸾连忙跟上她:“我送你回家。”
过了几天。
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一场大雨就要来了,风吹的屋外面的绿植摇曳。
屋内是殖民地遗留的日式风格,玄关处整齐放着一双陌生的鞋子,有客人来拜访。谢鸾故意放轻脚步,走向客厅。
客厅摆着一把武士刀,父亲正在同客人说话。
男人们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喝加了冰的西洋酒。谢鸾听到沈先生说:“跟着来的军官多了去了,自从来了,越来越不值钱。”
“二十年就可以扭曲一个时代。现在的东华,和五十年代的东华是完全割裂的。”
他和密斯沈的父辈都是军官,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父亲和沈先生聊起少年时的往事,帮派,省外人。他们的父辈从N城来到东华,宴会上会讲南京话的、穿着旗袍的太太。
这种天气里连人的头脑也昏沉湿热。谢鸾倚在墙后听着他们讲话,在思考他以后也会像父辈一样吗?
他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谢鸾的父辈都是爱国的将领,但是二代执政官一死,披着中国人名字登台的日本人依旧贼心不死,他们一上台,小岛就变了天,同父辈的爱国人士被排挤迫害,前两任执政官手下的军官几乎没了生存空间。
什么叫做外省人?什么又叫做省内人?
殖民过的面目全非忧伤。几百年前从对面的土地来到这里的人是省外人,只是过了几百年,短短的几百年,这些省外人就成省内人;而因为战争被迫仓惶离乡的人成了新的省外人。这片土地千百年里永远是被孤立之地,无所归依,被迫打开,被迫接纳。
他听到父亲说:“孩子们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东华的,若是能回到故乡……。”
若是能回到故乡,该有多好。
谢鸾的父亲不想儿子和他一样,希望他能有一个归宿,所以特意请了沈先生来。
少年成长中慌乱、压抑、混沌无绪中,密斯沈算是他半个精神支柱。
自从和建中的小混混打了一架,依然会有不长眼睛的人来找他。他胆子大,下手狠,做人做事又有原则,谢鸾成了小帮派新的老大。
这一切在十五岁的夏天戛然而止。
按长辈的计划,谢鸾要去美国读高中,大学学习法律和财资管理,沈若姬留在东华读书,二人大学毕业以后结婚去国外生活。
直到某一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讣告,他的未婚妻沈小姐去世了。享年20岁,死的很意外。
时隔五年回到东华参加自己妻子的葬礼,东华已经变了很多。回到这不是故乡的故乡,时代将回忆里的一切碾的粉碎,什么也不剩。
他带着无所适从的仓惶,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回忆戛然而止,谢鸾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世界上的一个浪子,游荡三十余年,内心渴望得到一个安宁的归宿。少年时,我便有一个愿望,想要和最爱的人逃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正因为我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所以才会愈加期盼着,渴求着。”
公孙言思考起自己这三十多年人生中的点点滴滴,他的心中有仿佛总一块地方空着。
谈到自己的丈夫,他说:“他很爱我。”
公孙言特别讨厌□□,但他并不讨厌眼前的这个人。
谢鸾:“可惜我没能先和您相识。”
公孙言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再见。”
“再见。”
“请等一下”。谢鸾第二次叫住了他:“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公孙言只是冲他一个苦涩的、浅浅的笑。
凌晨一点,酒店房间。
萧护说:“你今天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公孙言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