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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在课本上的柴犬(第2页)

夏浩然张了张嘴,转向米多寻求帮助。米多摊了摊手:“别看我,我四肢简单。”

白畅在写字的笔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被米多当成嘲讽——米多接住了,还把它变成了一个新的笑点。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算坏。就像一个你习惯了对所有人用的盾牌,忽然有个人没想攻击你,只是伸手敲了敲盾牌,问你“这东西重不重”。

后来他们就开始在彼此课本上画东西了。不是谁先提议的,也不是哪一天正式开始的。只是一次米多又在他课本上画了个东西——忘了是什么了,大概是长了翅膀的鱼之类的——白畅擦掉之后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拿起笔在米多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团歪歪扭扭的线条,底下写了三个字:“你的脸。”

米多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我见过最抽象的肖像画。”

“你见过很多肖像画?”

“从今天开始,你画的就算。”

白畅没理他,但他在把草稿纸推回给米多之前,在右下角又添了一小笔——他给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条加了一颗虎牙。米多的虎牙在左边嘴角,笑的时候会露出来。白畅画的这颗虎牙也在左边的位置,虽然整张“脸”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左哪里是右,但他加那颗虎牙的时候特意比对了一下草稿纸的方向。

这件事米多没有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别的。比如白畅擦他画的猪头时永远只用橡皮的一角,擦得很干净,但从来不会撕掉那一页。有一次他画在了一页笔记的边角上,白畅擦的时候把笔记也擦掉了一点——那道笔记是用钢笔写的,橡皮擦不掉墨水,但把周围一圈铅笔灰都抹花了。米多以为他这次肯定会生气了,但白畅只是皱着眉看了两秒,然后用钢笔重新描了一遍被抹花的那行字,描完之后在猪头原来的位置写了一行铅笔小字。

米多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下次画在空白页。

不是“别画了”。是“画在空白页”。白畅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但别弄脏我的笔记。

米多把那张草稿纸从白畅桌上抽走了。白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张我要了”,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课桌抽屉最里面。和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

白畅没有问他要回去。他只是看了米多两秒,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明确的、正在思考着什么的神情,然后转回去了。

这种无伤大雅的互相招惹持续了好几天,在两个并排坐的男生之间像打乒乓球一样来回弹着。直到某一天,米多翻开他的物理课本。

那是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教室里很吵——有人赶着抄作业,有人在吃午饭带回来的零食,有人围在讲台边上擦黑板玩。夏浩然正趴在桌上补觉,林枫翘着椅子翻一本篮球杂志,翻页的时候纸张哗啦啦响。米多习惯性地翻开课本扉页,准备写名字。他发现扉页上多了点东西。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只柴犬。画在扉页正中央,线条干净利落。竖耳,圆眼,眼白翻得很有灵魂,嘴角往下撇着,表情是一种“我很嫌弃你但我不想跟你一般见识”的复杂情感。画工精致得不像是课间随手几笔能画出来的——毛发用细笔画了几道阴影,耳朵内侧的绒毛感都画出来了,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小方框,里面刻了两个字,笔画细细的,但每一笔都很清晰。

米多。

他把课本举在面前,拇指在柴犬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早就干透了。不是今天上午画的——上午四节课排得满满当当,白畅没有时间画这么精细的东西。应该是昨天晚自习。昨天晚自习最后一节是自由自习,王建国不在,教室后排乱哄哄的,白畅当时说他要去广播站还稿子,离开了大概半小时。米多以为他真的去了广播站。现在想想,那半小时他大概哪都没去——他拿了米多的物理课本,坐在座位上,用那支后来被米多捡走的笔,画了这只狗。

半小时。半小时够一个人去广播站还稿子再回来。也够一个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画一只狗。米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畅弓着背坐在他的座位上,手腕压着米多的课本,先画耳朵——柴犬的耳朵最难画,要画出立起来又不太尖的弧度,他大概反复描了好几次。然后画眼睛——眼白翻起来的那个角度,他大概对着自己课本上米多画过的猪头研究了一会儿,想搞清楚“米多式翻白眼”的构成要素。最后画狗牌——那个小方框里的“米多”两个字,他大概写了擦、擦了写,因为狗牌太小了,要在那么小的面积里写出两个字,还要写得清晰,很费功夫。

米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畅画了半小时,但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把米多的课本原样放回桌面,然后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写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米多当时从外面打球回来,满身汗,根本没注意到课本有什么变化——他甚至没翻过扉页,直接把课本塞进了抽屉里。也就是说,白畅画完之后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他没有说“你翻课本看看”,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前排,等着米多自己发现。他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现——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米多一直不翻扉页他就一直等下去。

这个念头让米多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不是任何能用一两个词概括的情绪。更像是你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个上午全是碎壳和石子,然后在沙子里摸到一个完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光用手摸就已经知道它是好的。

“你看什么呢?”夏浩然从前排转过头来,眼睛还半闭着,脸上有课桌上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看到米多手里摊着的那只柴犬,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什么——谁画的?你?不可能,你没有这个水平。林枫?林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跟狗爬似的——等等,这狗的表情怎么那么像你?”

“不像。”

“像。你看那个翻白眼的劲儿,跟你打牌输了不认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拍了啊——”夏浩然伸手去拿课本,米多把课本合上了。动作很平静,但速度比平时捡篮板球还快一点。

“别拍。”

“就看一眼。”

“你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眼。”

“走开。”

夏浩然用一种“行吧我懂了”的表情看着他,慢慢缩回自己的座位。但他缩回去之前,目光在前排白畅的背影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那个扫视很快,快到米多没注意到。

林枫从篮球杂志里抬起头来。他先看了看米多手里合上的物理课本,又看了看前排白畅纹丝不动的后脑勺,然后继续低头翻杂志。“白畅画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米多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课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那个烫金的“物理”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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