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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撩他会难受(第1页)

白畅的嗓子在周三下午就开始不对劲了。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十二月的临江又湿又冷,江风从操场东边的豁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抽了一下。体育老师让全班绕操场跑三圈热身,白畅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放慢速度,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播音课的老师教过,天冷的时候用嘴呼吸会刺激喉黏膜,但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冷空气像砂纸一样擦过他的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跑完三圈,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单杠旁边聊天。白畅没有去打球,他跟体育老师说嗓子不舒服,然后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风很大,他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但没什么用——他身上穿的是秋季校服,里面只有一件白衬衫,风从领口灌进来,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让他带一件厚外套,他说“不用,今天不冷”。现在他觉得他妈是对的——十二月的临江没有“不冷”这回事,只有“冷”和“还没冷透”的区别。

长椅旁边是香樟树,树冠挡住了大部分风,但还有一些漏网的风从树干间隙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颤一颤的。苏念念从排球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坐在他旁边。苏念念跟他是发小——两个人从小住同一个小区,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又是一个班。她对他的了解程度相当于他妈和他自己的折中:知道他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咬笔;知道他每天早上要练声,不知道他练声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对声音敏感、对温度迟钝,所以一到冬天就会自动进入“监督白畅穿衣服”的模式。

“你是不是又没穿够?”苏念念把矿泉水往他手里一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温四度。”

“我穿了衬衫。”白畅说。

“衬衫叫衣服吗?衬衫叫内衣的外面那层。你里面穿了吗?”

白畅没有回答。苏念念翻了个白眼,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往他手里一塞。白畅推回去,她再塞过来,两个人在长椅上推了三个回合,最终白畅收下了。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苏念念的围巾是粉色的,和他清冷的脸摆在一起有一种不太协调的好笑。

“你要是感冒了,”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一种“我话放在这了”的语气说,“我就给阿姨打电话,让她押着你穿秋裤。”

“你不认识我妈。”

“我三岁就认识了。”

白畅没有反驳。他知道苏念念说到做到——四岁那年他说不吃药,苏念念跑回家把她妈叫来,两个人一起把他按在床上灌药。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苏念念面前逞强。但他也确实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嗓子有点干,有点痒,有点疼——睡一觉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上周连着录了四期广播节目,每天晚自习之后还要练声,嗓子本来就处于高负荷状态。加上今天体育课吸了冷风,不舒服是正常的。他靠在长椅背上,把苏念念的粉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操场上有人在喊“三分”,他听到米多的声音——不是那种大声的喊叫,是进球之后一个短促的、带着笑的喊声。白畅不用抬头就知道米多现在什么表情:虎牙露在外面,眼睛眯起来,手指可能还在空中保持着投篮后的跟随动作。他看多了。这一整个学期,每次体育课米多进球都是这个流程。

他闭上眼睛,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这天晚上回到家,白畅洗了个热水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嗓子的不适感在湿热的水雾里暂时缓解了一些。洗完澡出来,温敏给他端了一杯姜汤,红糖姜茶,熬得很浓,姜味冲得他皱了皱眉。他坐在床边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温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有点干,”白畅说,“体育课吸了冷风。”

“明天加一件毛衣。”

“好。”

“别光说好。你每次都跟我说好,第二天还是只穿一件衬衫出门。”

“明天真的穿。”

温敏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白畅说“真的”的时候就是真的——她儿子不轻易加“真的”这个状语,加了就会做到。她带上门出去了。

白畅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吞咽的时候还是有点疼。他想起明天还有一节物理课、两节英语课、一次广播站的例会。周三中午要录新一期的午间节目,稿子已经写好了,他自己写的,关于临江的冬天。开头第一句是“临江的冬天没有雪,但江风知道所有的寒意”。他觉得这句话写得还不错,想明天录音的时候在尾音上做一点处理——把“寒意”两个字的韵母稍微拉长,让听众在广播里能感受到那种被冷风灌进领口的感觉。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适,是吞咽口水时有刀片刮过喉咙的刺痛。他睁开眼睛,张嘴想叫一声“妈”,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嘶哑,音量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坐起来,用手按着喉咙,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至少能听到音节了,但音色完全变了,哑得像换了一个人。他对着床头的镜子张开嘴——看不清声带,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炎。

温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白畅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喉咙,一手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接近“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走过去,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然后她让他张开嘴,借着窗户的光线看了一眼他的喉咙。

“嗓子充血得厉害。今天请假,我带你去医院。”

白畅想说“不用,吃颗喉片就好了”,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太长了,他现在的嗓子不配说这么长的句子。于是他只是摇了摇头。

温敏没有跟他争论。她只是把他的校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尾,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给王老师打电话,请假。或者我帮你打。”

白畅接过手机,却没有打电话。他先打开了微信,给苏念念发了一条消息:“嗓子哑了,今天请假。帮我看着点我座位上的东西。”发完之后他又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米多的。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米多发的那条“化学作业最后一题的答案是什么”,他昨天没有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今天请假。”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是发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也许是因为上次他发烧的时候米多背着他去了校医院,守了一整夜。那之后每次白畅身体不舒服,米多都会用一种比他本人还紧张的语气问“是不是发烧了”——好像只要不是发烧就不算大事。白畅不想让米多担心。更准确地说,他不习惯有人为他担心。

米多没有立刻回复。白畅猜他大概正在早自习,手机收在书包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跟温敏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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